林慧晴眼里燃着火光,“我很不喜欢你这种人,你们和兴社的人都该下地狱。” 沈雾面上毫无波澜,“彼此彼此。我也不喜欢林女士您这种狗眼看人低的资本家。” 林慧晴:“你!” 沈雾柔和地笑道:“互相讨厌才能平等地坐在谈判桌上。话说回来,林女士就算再讨厌我,也不会讨厌港币,对吗?”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偏偏这个女人无论是强硬也好,利诱也罢,全都正好掐在林慧晴最痛最痒的点上。 林慧晴站在走廊上沉默着,病房里时不时传来她母亲的痛吟。 母亲是个非常要强的女人,林慧晴从没看见她哭,更没见过她讨饶。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现在躺在病床上,每日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喊疼,是让医生多打一支镇定,多给点吗啡。 林慧晴眼里灼着暗暗的火,那团火灼在沈雾身上,毫发未损。 “你不会不知道,我父亲留下遗嘱,不可以将这块地交给任何有社团背景的公司或个人。” 沈雾点点头,“海外空壳公司层层代持,查不到和兴社半个字。” 林家要的公共福利,她给。 林家的软肋,她也掐着。 对于这块地,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势在必得。 很久没有被拿捏的压迫感,还是被年纪小她许多的女人拿捏。 林慧晴望着沈雾的眼眸中锋锐逐渐消融。 “我明确告诉你,我讨厌你,讨厌和兴社,但不得不说,合作伙伴我宁愿选择你这样的人。” 最后半句话,让沈雾一直暗暗提在半空的心落了些回去。 林慧晴:“你叫什么名字?” “沈无。” “沈无,有没有兴趣到我身边做事?你现在的薪金我给双倍,不,三倍。” 沈雾站起身,林慧晴的目光渐渐上移。 沈雾:“多谢林女士抬爱。” 短短一句话,拒绝得很直接。 林慧晴也不为难她,只是用眼神仔仔细细地凝视她,试图记下她样貌的每个细节。 - 夕阳西下,天星小轮的汽笛声中,一群白鸽从梁卓怡身后飞起。 她看着沈雾披着漫天的晚霞走向她。 沈雾拿下林慧晴的事,梁卓怡已经知道了,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毫不掩饰的欣赏。 沈雾走到她身边,在风中点烟。 梁卓怡也从白瓷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想再摸打火机,想起打火机落在那个女人家里了。 沈雾要给她自己的打火机,梁卓怡没接,身子靠近,借着沈雾嘴中的那支烟点了火。 手掌拢着火,细长的烟头相触,火星渐渐点着梁卓怡的烟。 两人靠得很近,梁卓怡身上晚香玉的香味和烟里薄荷的气味,被风拂上沈雾鼻尖,让她鼻子发痒,忍着打喷嚏的冲动。 “比我想的还要能干。” 梁卓怡指尖沿着沈雾的衣领往里探。 沈雾没动,像根毫无感觉的竹子。 梁卓怡的指尖很软,热热的,从沈雾脖子肌肤和衣领的缝隙中擦过,看这不言不语的女人皮肤上战栗的小小鸡皮疙瘩,轻笑着揪了她的衣领,亮出logo。 “比我穿的都贵,裴小姐很疼你啊。” 沈雾还是没说话,这时候就有点默认的意思了。 卧底任务,除了调查取证,更是要和社团的人周旋。 这些罪犯行走在悬崖边缘,随时有可能丧命,最是谨慎,性情古怪多疑,心理上的博弈会发生在任何时刻,所以沈雾在来见她时已经做好了解释的准备。 能拿下林慧晴,沈雾调动了梁卓怡手中不少资源。 其他的都好说,只有一点难解释。 林慧晴母亲的专家会诊,这是梁卓怡也接触不到的海外顶尖医疗资源。 联系海外专家这件事,是陈家颖帮她办成的。 数日前,沈雾去找陈家颖请求帮忙的时候,陈家颖用“你真会异想天开”的表情看她。 陈家颖:“沈雾,我是你的上司,不是你许愿的神灯。” 沈雾眨眨眼,虔诚道:“ada不是比神灯还厉害吗?” 陈家颖:…… 没想到这死仔包还挺能屈能伸的。 当时陈家颖没再说什么,隔了几天叫沈雾到天台,把预约确定文件给她。 沈雾感谢她,陈家颖摆摆手说:“不用,职责所在。” 说起来轻松,其实陈家颖那几天火速写完了资源调动的申请,催着警司钟子欣做风险评估和审批,跑完了所有能跑的关系,终于以“沈无”的身份拿下了这位专家的预约。 沈雾很感激陈家颖,但路走通后,还得跟梁卓怡解释她的路是怎么走通的。 总不能说是自己出色的上司陈家颖高级督查搞定的。 今天来见梁卓怡,沈雾特意穿了裴薄妍送给她的衣服中最贵的一件。 梁卓怡这种精英范、穷讲究的人,必然知道这个品牌衣服的价格不是沈雾能负担得起的。 以她聪明的脑袋,不用说就能猜到是裴薄妍送的。 自然也会联想到,沈雾能约得到海外顶尖的医生,也是来自裴薄妍的帮助。 翻看衣领时果然提到了裴薄妍,沈雾笑笑,没多说。 梁卓怡也没追问医生的事,沈雾假装熟练地抽着烟,心中稍微松了口气。 远处,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不易察觉的地方。 车内,目睹沈雾和梁卓怡亲密画面的林慧晴放下望远镜,唇边浮起冷笑。 难怪这么能干,原来是梁卓怡养的小情人。 愤懑,但也没办法。 这块地,终究是落入梁卓怡口中。 - 三天后,沈雾收到林慧晴的邀请,到都爹利街参加一场酒会。 来到一扇没有任何招牌的厚重木门前,耳戴通讯器的安保人员已经得到林慧晴的通知,体贴地为沈雾拉开木门,用英语说“祝您今晚愉快”。 走入门内,这是个东方雅致与西方现代感完美融合的空间,墙上挂着看不懂的当代艺术画作,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沉香与威士忌的酒味交杂在一起的复杂气息。 空间很大,三面玻璃窗外是中环夜景,场内人不少,但很安静,只能偶尔听到几声低笑,在场的所有人都保持着“上流社会”应有的涵养。 穿着一身当季奢牌高定长裙的沈雾不禁感激裴薄妍。 要不是她,今晚的自己恐怕得穿着衬衣牛仔裤出现在这种场合。 有几个人的目光落在沈雾脸上。 沈雾这张年轻漂亮的陌生面孔只在他们眼里逗留了很短时间,微微淡笑,并没有想上来结交她的兴致,保持着涵养很快转开眼。 林慧晴看到了沈雾,一边从人群中走过来,一边还隔空向某人举杯微笑。 像无意间走到沈雾身边,林慧晴低声道。 “沈小姐,看到那边穿灰色西装的王生了吗?” 林慧晴所指的王先生,是个梳着一丝不苟背头,五十出头的男人,看上去保养得非常好,袖扣是低调的贝母材质,从容自在,正在和一位女士攀谈。 “他是规划署的关键人物。旁边那位高个是李董事,这两个人在社区文化项目上有很大话语权。” 林慧晴轻抿着酒,“基金会是保留着一票否决权,但这块地的归属从来不是我们一家说的算。无论是王生还是李董,台面下都有自己养的‘马’。卓安发展得到了基金会的允许,只是拿到了赛马的资格。能不能真的赢下你要的一切,还得看未来的正式会议上,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方案,是否能够打动所有人。” 林慧晴拍拍沈雾的肩膀,“了解他们的喜好,知道他们会为什么趋之若鹜,又会为什么屈服,是你能不能讨好梁卓怡,一举上位的关键。” 直接点出背后的梁卓怡,以及沈雾最有可能的心态,是林慧晴不甘被一个飞女拿捏的反击。 还有一点,林慧晴得说服得了旁人。 慈善基金会的会长,握在手里许久不肯撒手的地皮,为什么能交给卓安发展? 林慧晴想让卓安发展的人看上去聪明,有实力,是凭借自己的本事中标,这样才能撇清她的偏颇之嫌,让人不往利益输送上想,明哲保身。 港岛各大圈层的话事人,都是在一场场酒会和沙龙间推杯换盏,交换着心知肚明眼色的利益共同体。 山顶道的豪宅和中环的办公楼,其实是同一个生态系统。 就像一山的老虎和守护果园的人,互相觉得对方是讨厌鬼,但又要靠对方才有肉可吃,有果可摘,有花可赏。 林慧晴说得在理。 只是,这个生态系统自成方圆,还要论资排辈,想硬闯进去很不容易。 今晚的沈雾穿着价值不菲的裙子,花了大价钱找的造型工作室,画了个千金妆,看上去和人群里光鲜亮丽的年轻富家女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