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用打开,便知道那是一方凤印。犹疑了片刻,她还是拿在手中,轻声道:“多谢。” 裴璟见她神色平静,似不为所动,叹了口气,转身踱步离开。 谢令嘉自城楼上往下走,却见街上忽有官兵骚动,两边商铺纷纷关门,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她心中一紧,忽然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急忙几步下去,拦下一个商铺的伙计,问道:“小哥,这是怎么了,怎地忽然关门?” 那伙计正忙着关门,只回了一句:“也是方才传来的消息。陛下病重,崩于洛阳。正逢国丧,我们都要暂且关铺几日……” 后面的话谢令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国……丧? 她耳中一片嗡鸣,踉跄几步,便往车撵走去,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裴璟正在马车边与阿娜说话,一抬头看见她的脸色,猛地住了口。 她几步跑到裴璟身旁,跌跌撞撞,语无伦次道:“裴璟,是假的对不对?误传。他明明只是身子不大好,怎么会突然……怎么会……” 闻言,裴璟一把扶住她,与阿娜一起,将她扶进马车里坐下,神色也变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安慰道:“兴许是谣传,我派人去郡守府问一问,你且好生等着。” 谢令嘉急切地点了点头,而后又仓皇道:“我也跟着去。” 裴璟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只点了点头。一行人只得一同去了郡守府。 一路上,阿娜和裴璟轮番说着安慰的话,谢令嘉却似木雕一般,只静默着,不言不语。 她脑中一片混乱,然而却有一个声音隐隐在她心中响起,愈来愈清晰,带着嘲弄——谢令嘉,你知道的,你难道不清楚吗?他中了毒,又盲了一只眼,早就命不久矣了。 直到抵达郡守府,亲耳听到郡守的确认,又从郡守府出来,谢令嘉的脸色仍然十分平静,未见什么异样。 越是平静,越是让人害怕。 阿娜和裴璟跟在她身后,对视了一眼,谁都不敢先开口。裴璟犹豫了许久,还是追上去,低声道:“嘉娘……若是真的难过,便哭出来罢。” 谢令嘉看了他一眼,而后静静道:“我没事。” 她自顾自地下了马车,然而身后的两人只见看到她刚迈了两步,单薄的身子便一晃,陡然昏了过去。 “嘉娘——” 谢令嘉闭上眼前,听到的是阿娜的尖叫。 永宁三年,帝崩于洛阳行宫,传位于年仅九岁的皇太子瑜,命镇国长,同大将军许恒摄领国事。 谢令嘉自昏迷中醒来时,天正昏暗着,今夜无月,夜色无光,只有残余 夜深忽梦年少之事。 最初见楚临,是在洛阳的街头。她身无分文,形同乞丐,而他高洁如皎月,朝她浅笑伸出手。如同天上谪仙一般。 那时她只觉二公子是个顶好的人。她定要好好报答公子的恩情。从未想到,剥开那如同谪仙一般的皮囊,在里头的,竟是生生世世都要缠着她不休的恶鬼。 而这恶鬼,如今竟然消失了。 她,怎么会死……怎么可能…… 世人都道,恩恩怨怨,,他们之间的纠缠,却只是更加深重了? 如同被他拖入了地狱一般。挣扎苦痛,煎熬难耐。 谢令嘉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到案前,重新去拿那还被完整包裹着未曾打开的包裹,颤抖着双手拿出那一方凤印。 月光下看,那竟并非是中宫凤印,而是太后印玺。而那包裹着的布上,字迹清隽,只寥寥几行—— 嘉娘,只要大梁还在一日,此方印玺,便能保你一世无恙。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乡野乡野渔樵,任卿选择。此生愧欠太多,权当偿还。从此天高海阔,还卿自由。 谢令嘉颤抖着捧着那一方绢布,望了良久。 天高海阔,还她自由。 她看着那字,蓦然笑了,摇着头,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一滴一滴打在了那古朴的印玺上。多么可笑,这样的话,竟然是从楚临嘴里说出来的。 她心中忽觉悲愤,扬起手将那印玺狠狠往地上一掷,喃喃道: “楚临,你好毒的用心。就是死了也要让我永远记住你,觉得愧欠与你。” 难怪,他未曾拦下她,难怪,他如此轻易地便放她离开。 人活着时百般痴缠,用尽手段。纵使如何磋磨,都要将她强留在身边。 人走了后,又装什么大方? 事已至此,他们已然永远相欠,永远无法一笔勾销。 听到动静,阿娜与裴璟连忙赶来,却见到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谢令嘉,以及那一方小小的印玺。 阿娜将她揽入怀里,如同哄孩子一般轻拍着她的背脊。 裴璟则来到她面前,递给她一杯水,“嘉娘。如今国丧期间,我们需得快些回柔然,明日一早便得出发,你……” “我留下。” 谢令嘉嗓音已然嘶哑,“我去洛阳,送一送他。另外还有阿瑜,我不放心阿瑜一个人。你们先走罢,待我处理完此间事宜,再来寻你们。” 阿娜还想说什么,却被裴璟一个眼神制止了。 待二人离开后,阿娜不满道:“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她这样伤心,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不如劝一劝她,将她一起带走。” 裴璟低声道:“你不懂,她若不回去,这个心结一辈子难以解开。你想一想,倘若是……倘若是有一日我死了,你若不来送我一程,你心中可会有悔?” 阿娜立马捂住他的嘴,“呸!胡说八道。那……那便让她回去,我们在柔然等她罢。” 裴璟点点头,只静默地,紧紧搂住了阿娜。 来时只觉天高海阔,而越是往回走,越觉得萧索难行。 大雪茫茫,洛阳被一片素白覆盖。 便在谢令嘉回到洛阳的那一日里,恰逢天子入葬北邙。 漫天白雪,满城静默。遥望着那送葬的仪仗,谢令嘉的脚步忽然停滞不前。 当年,不是因为楚临,她不会被迫来到洛阳。 而今她彻底自由了,何处不能去得? 然而看着近在咫尺的宫城,她忽觉这一方天地,竟令她望而却步,难以前行。 鬼使神差地,她竟然调转车马,从宫城调头,来到了洛水之畔。 夜幕降临,洛阳城比从前更为寂静。她坐在水旁,静静地折着几盏花灯。 将酥油灯放在正中央,她将花灯推入水中,零零散散,漂泊在无边的墨色中。 那几盏逐渐渺小,她只觉不够,便继续折着,折完一盏又一盏,尽数放入水中。 可河面如此宽阔,仅仅几盏小小的花灯又何其渺小? 不知多久,她终于停了手。 已然是深夜,苍茫黑夜中,便只剩她一人在一旁伫立着,身影单薄。 离开了阿娜她们,她似乎又是孤身一人了。 说起来,除了草原的那一年,她最想念的,竟然是在江都的日子。 初时她只一人,日子过得充实,然而总觉得缺了什么。那时候,将楚临捡回来后,她竟有了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安稳感。 谢令嘉这才惊觉到,她原来是如此害怕孤独。 虽然当时,楚临的存在对她来说十分危险,但她却仍旧未曾犹豫,如飞蛾扑火一般,不管不顾地将他捡了回来,还几次三番地救他于水火。 现在想来,除却他们曾经的那些恩怨羁绊以外,原是有这个原因在。 在那个狭小的铺子后头,那些在暖黄灯烛下或拨着算盘,或翻书的夜里,破败而又温暖的木屋中,屋角半明半昧间,总有一颀长身影,穿着那不甚合身的青色粗布衣裳,静默地坐在一旁,偶尔瞥向她一眼。 这样安宁的日子里,岁月仿佛都缓慢了下来。 很难想象,那居然只是短短的四个月,便如同过了半生。 “都怨你,楚临,我真恨你。” 谢令嘉神情木然地闭上了双眼,想要挣脱那些朦胧而又暖黄的记忆。 一触及到这段记忆,她便忍不住会去责怪楚临。 为什么偏要记起来从前,为什么要将她拽入这一盘乱糟糟的棋局,又为什么……不能只做她的阿临。 有时,谢令嘉自己也不愿承认,自己对楚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怨与恨里,便藏着这样简单而隐秘的缘由。 而如今,天子楚临已逝,而她的阿临,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谢令嘉忽然想起,那日楚临指着洛水为誓,道此生不负,亦不欺瞒。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早就食言了。”谢令嘉恨恨地瞧着黑沉的水面,喃喃自语。 静谧的夜里,忽然又飘起雪花。 她静静地望向起伏飘远的零星花灯,忽觉手上一湿,只当是雪化了,抬起手,却发觉那是泪水。 结局(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