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嘉松了一口气,几乎瘫软在地上。其中关节她不知晓,然而只要人没事便好。想到这里,她几乎喜极而泣,笑着点头,却掩不住眼中的泪水。 斛律与阿娜和她相识不过一年,然而在那片辽阔的草原上,他们几人相依为命,便如同真正的家人一般。此次内乱,她本以为他们凶多吉少,没想到竟然能逢凶化吉。 楚临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略微不是滋味。 若换了往日,他定然会不高兴,不管不顾便要拉着她问个明白——究竟这些个外头的人,对她有这样重要么?尤其斛律,还对她存着别样的心思。 思及此,他心中难言戾气,眼神沉了几分,却又很快被他掩盖下去。 压着胸中悄然生长的酸意,楚临垂首望着她,轻声道:“莫哭了。既然他们无事,那你便能安心了。” 谢令嘉擦干眼泪,点点头,便随着楚临回了昭阳殿。 这些时日,白日里她大多待在昭阳殿,然而一入夜,她便会到偏殿歇息。 谢令嘉似乎已然习惯了夜晚楚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偏殿的房中。到后来,楚临命人另搬了个榻,与她的并排放置,中间只留了一个极其窄的缝隙。谢令嘉看着那两个几乎拼接成一处的榻,张了张嘴,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楚临望着她缩成一团的身影,唇角不动声色地微勾,心满意足地躺了上去。 他用眼神描摹着她的睡颜,心中隐隐生出期冀——或许,她已经适应了这样的日子,愿意留在他身边。 若真是那样,该有多好。 时间过得极快,楚临闲暇时便会陪她与阿瑜去郊外踏青。偶尔,也会带她去洛水畔的酒楼,一坐便是一晚。 楚临盯着洛水,神色常常落寞。 谢令嘉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只当没看见。楚临亦不会主动与她多话,似乎只要她在他身边便已经足够。 她与楚临的关系,已经复杂到让她头痛欲裂,只想远离。 如同洛阳于她一般,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曾经楚临对她的那些伤害,二人之间的欺瞒与亏欠,一切的一切,如同一张巨网一般,让她喘不过气来。 午夜梦回,在昭阳殿侧,她越来越频繁地梦到,雾气中,巨大的垂柳下,满地都是尸体,楚临沾满鲜血,笑着向她走来。 惊醒时,她满脸泪痕,见到的便是担忧地瞧着她的楚临。他问她怎么了,她只摇头不答,只如同救命稻草一般去看小安宁,仿若她还在,她才能安心继续入睡。 这或许是她杞人忧天,或者说,楚临本便是那样的人。 一旦患得患失,便会不择手段。 而他如今的权势地位,万人之上,让他轻而易举,便能随时如碾死一只蚂蚁般将她玩弄于鼓掌。 毕竟,此前的阿棠,阿瑜,甚至夏侯逸,便是楚临威胁她的前车之鉴。这令她根本无法完全信任,能够将自己的一切柔软袒露给他。 或者说,与其说害怕楚临本身,不如说,她更害怕他作为天子所带来的危险与压迫。这样一把利刃悬在头上,让她不敢去赌他的心意。 楚临应当看出了她的抗拒与害怕,故而如今从不曾拒绝过她的任何请求。哪怕是她想要出城,他都只是抿唇答应,并只多添了人手在她身旁。 谢令嘉无奈地想,这可能已经是他最大的妥协了。 柔然的叛乱平定后,许恒得以将长乐公主与她的孩子完好无损地接了回来。 据许恒说,当时公主惊魂未定,在踏那,下轿后竟不顾周遭人眼光,跪下轻抚着那土地,哭了半晌。 谢令嘉听闻时,不由得十分惊情被楚临罚跪时,被路已,损了公主威仪,更是与楚临闹了许久。然而遭逢大变,她果真转了性子,连。 此次公主回朝,陛下亲自来迎,是给 长乐公主还朝,天子亲封其为镇国长公主,加封封地,赐汤沐邑,于洛阳城中另建公主府,规制视亲王。此举引得朝臣哗然,纷纷上书称不妥,有激愤者竟在殿外长跪不起。 与之相反的是,一日,边关百姓与将士皆来夹道相送。人们议碎语,而只是好奇而又感激地想要一观公主的尊荣。谢令嘉这才意识到,子,对于边关的百姓而言,公般。舍身平息战乱,竟在这些百姓中有了十分的美名。 长乐来到昭阳殿时,谢令嘉正带着阿瑜在殿前放纸鸢。 长乐看了看她,轻嗤道:“怎么还是回到这里来了?” 谢令嘉并未恼,只笑吟吟地看着她:“殿下万安。看到殿下平安,我便放下心了。我此次并非长留,下个月便离开。” 长乐惊奇地望了她一眼,蹙眉道:“天真。你以为,以我皇兄的性子,他会放你走?” 谢令嘉继续放纸鸢,头也不回道:“殿下且看罢。” 长乐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方挥了挥衣袖,自顾自走进了昭阳殿。 谢令嘉离得并不远,自然能听到昭阳殿里传来的动静。 长乐来见楚临时,只倔强着不愿多说话。对此,楚临亦只是冷淡。谢令嘉在一旁偷偷听着,只庆幸自己没有在一旁,不然肯定尴尬得无以复加,恨不得钻到地缝中。 待长乐走后,谢令嘉走进昭阳殿,望着面目冷峻的楚临,终于忍不住道:“你又何必嘴硬?费了那么大功夫将她接回来,便要如此继续生分下去么?” 楚临本来神色十分不好看,然而在听到谢令嘉难得的劝说时神情柔和了下来,只斟了一杯茶,冷哼了一声:“随她去罢。自小被我惯坏了,才让她这般胆大妄为。我看,她在柔然受的磨难还是少了。” 谢令嘉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看着他轻声道:“我看得出来,长乐还是念着你的,只是心中仍有气罢了。” “日后……待我走了,长乐便是你在宫中,除了阿瑜之外唯一能够陪伴你的人了。你也说些软话罢……” 话未曾说完,便被一声清脆的声响打断了。 谢令嘉一惊,只见那玉杯不知何时从楚临手中脱落,碎了一地。楚临垂着眼睫,看着那狼藉,不知在想什么。 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有继续多说,只自顾自走到隔间去喂小安宁。她低头望着安宁,轻叹了一口气。 这些时日待在此处,她终究是觉得不欢喜。 初回宫那几日,谢令嘉便觉得浑身难受。刚开始,她只以为是楚临曾给她笼罩的阴影。然而过去几日后,她才发觉,并不是完全只是因为那个原因。 这座她住了一年多的地方,如今再看,像一只镶金嵌玉的鸟笼。 毕竟方从草原那样的地方,忽然来到此处,心中只觉得更加憋闷,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前她或许还能忍,可刚从草原回来,天地一下子变成了昭阳殿的四方红墙,令她窒息。 虽然楚临嘴上说不拘着她,然而谢令嘉只发觉,自从她入了宫中后,身边的人手便多了不少。若是想要带楚瑜出门,便更是繁复,不但有侍卫跟随,更是会惊动禁军。 她这才惊觉,在草原上的这一年,已然令她长出了羽翼,从前还能勉强适应,然而如今,是再也在宫城里面待不下去了。她渴望自由,再也不能如同一只金丝雀一样,被人喂着,抚摸着华丽的羽毛,便能继续唱出婉转的歌谣。 有时候她也想,是不是自己太不知好歹了。她生在谢家,父亲位列三公,锦衣玉食,什么也不缺。可她偏生了一身反骨,又是从何处而来的呢? 如今想来,大约是从小就有的。 或许当她被困在谢府后院里,眼睁睁看着母亲一点一点在后院挣扎死去的那一刻开始,那念头便在心中悄然滋生了,而后历经年月,悄然成了一颗参天大树。当她意识到时,已然深根蒂固。 或许,她宁愿回草原,和阿娜一起放羊。 这句话终归会说出口的,无论早晚。她也需要准备准备,自洛阳启程了。 身后,楚临望着她的背影,闭上了眼,敛了眸中如雪的寂寥。 谢令嘉离开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初三。 楚临表面仍旧平静,然而敏感如谢令嘉,却看出了他表面以下的隐隐疯狂。 例如夜晚,他常常都不曾睡下,而只是用眷恋不舍的眼神望着她一夜。随着日子的逼近,他此举更甚,眼中已经布满血丝,面上却愈发平静温和。 谢令嘉只当没有看见。于是最后的几日,谢令嘉几乎日日陪着阿瑜,教导他,带他出宫游玩。 阿瑜并非是她亲生的,却胜似亲生般依恋她,故而她觉得愧对这孩子。作为母亲,私心里,她是不希望阿瑜这样小的年纪便坐上那样高的位置的。 东宫,是比帝位更难待的地方。 虽然这孩子生来懂事,又似乎十分适应,然而在她离开的那一日,坐在洛水之畔,谢令嘉抱着楚瑜,还是忍不住问道:“阿瑜,在这里待着,你高兴吗?若你有选择,会想要做储君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