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嘉在看到长乐的那一刻本来想躲,正退了一步,已然被长乐的目光牢牢锁定。 长乐大步走来,眯起那双与楚临极其相似的眸,冷笑着上前道:“躲什么?” 谢令嘉吞了吞口水,又想起了曾经被这位刁蛮公主折磨的那几回,背脊一颤。她轻声道:“见过殿下。还要多谢殿下赠药,还将奶母派来,才能救我一命,亦救我孩儿一命。” 她跪下身,将手中的婴孩递给阿娜,竟是认认真真行了大礼。 长乐方在喉中的难听话这便被噎了回去,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只憋出一句:“早知道是你,我便不送甚药了。” 说罢,她冷哼着拂袖而去。然而走了几步,她忽然又退了回来,扬了扬下颌,示意谢令嘉进帐。 谢令嘉摸不着头脑,却只是给阿娜使了个眼色,让她先走。 大帐只剩下她们二人,与谢令嘉怀中的婴孩。 长乐伸手,蹙着眉道:“给我看看。” 谢令嘉将孩子递过去,眼中却闪过一丝警惕。 长乐轻轻将孩子摇了摇,又戳了一下她的脸,盯着她看了良久,终于好整以暇地开口,一双美目打量着她: “我听闻你是斛律王子的女人。怎么,另嫁了?这孩子究竟是楚临的,还是斛律的?” 没等一脸尴尬的谢令嘉说话,她望着那婴孩,自顾自道:“我看是楚临的,长得这样像。真是让人看着不欢喜。” 说着,她将婴孩递还给了谢令嘉,起身便要离去。 谢令嘉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住她,诚恳道:“公主——” 长乐转头:“什么事?若是奶母,我会让她来照顾你的孩子。我儿已然大了,倒也不必吃奶了。你自个感恩戴德罢。” “多谢公主……只是我乃另有所求。” “此次和谈若顺利,陛下便会接公主回去,届时,公主可否隐瞒在此见过我一事?如今,我只想与我的孩儿一起安静地生活,不想再回到洛阳去了。” 长乐愣了半晌,忽然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嗤笑出声: “我作甚要告诉楚临?他害了我们夏侯氏全族,又让母妃伤心而死,我恨他还来不及。我恨不得他痛苦终生,一辈子寻不到你呢。你便放心罢。” 说完,她只自顾自地离去了。 望着她的背影,谢令嘉轻叹了一声。 楚临纵容长乐多年,何尝没有感情?只是对淑妃以及夏侯氏的恨意,难免会牵连到他对长乐的感情;而长乐,曾全心依赖的兄长,转手便成了母家灭亡的幕后推手,又何尝没有恨? 长乐在深陷囹圄时,也只能选择依赖这个她曾恨之入骨的兄长。而楚临,本可以不管长乐的死活,却收到她的书信后,还是选择派人来周旋。 这兄妹二人,是感情多些,还是恨意多些,谁又能说得清呢。 只是这一切悲剧的源头,只能归结于先皇了。或者说,权势对人的扭曲,令人再也不似人,而成了某种冷血的动物。 她低头望向沉睡的婴孩,眼神温和,嘴角带笑,开始轻哼从前阿娘会唱给她的歌谣。 孩子,你日后长大了,你会在田野中,在山林间,塞北草原上,听着西域驼铃声,自由自在地长大。而不会身在洛阳,被困在深宫里。 一个公主的命运,可会比皇子要不由自主得多。这也是她最终没有将阿瑜带出来的原因。 在王庭待了数日,谢令嘉便从斛律那里听闻了大梁的使者即将到达此处、与他们谈判的消息。 按惯例说,他们应当找一个居中的位置,双方都派遣使者谈判,而不是使者直入王庭。 毕竟作为使者,一个不慎,可是会被对方恼羞成怒地杀了。 然而不知是大梁颇有底气,笃定柔然不会加害于使者,还是其他什么旁的原因,大梁的使者浩浩荡荡地穿过了阴山,此刻距离他们不过一两百里的路程,怕是再过一日的功夫便能到达。 明明只是大梁的使团,谢令嘉心中却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此前她的打算,是同使团一起,看能否回到大梁,甚至,若是能求一求长乐公主,她这样嘴硬心软,未必不能悄悄带她回去。 但若是使者里头有认识她的人,那便十分棘手了。 不过她只暗自安慰自己,若是真的如此倒霉,有相熟之人,自己莫要出营帐便是。想来谈判间,使团也不会四处走动。 至于日后如何回到大梁……斛律是王子,日后站稳脚跟后,自然能有办法送她回去。 一切的一切,且只能看明日了。 —————————— 作者有话说: 明日。。。相见!! 相见 大梁的使者到达的夜晚,王帐外围的空地中央点起了篝火。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映得帐幕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虽然柔然可汗态度仍旧暧昧不明,然而该有的礼数与仪式却样样不落——当然,这也少不了斛律在中间的劝和与推波助澜。 更何况,西域诸国早已被柔然骚扰得烦不胜烦,当大梁派去的使者都受到热烈招待时,他们已然表明了态度。如今柔然腹背受敌,新可汗自然不得不收起此前的倨傲态度。 外头的宴会还在继续,歌舞之声与觥筹交错之音此起彼伏,丝毫不停歇。 曾经空旷萧瑟的草原似乎也染上了这热闹,只是表面的载歌载舞之下,暗流涌动。 喧嚣之外,谢令嘉与阿娜坐在帐中。谢令嘉是在等宴饮结束,而阿娜则是百无聊赖,缠着谢令嘉下棋。 今日大梁的使团到达时,她心中本来十分忐忑。 然而让谢令嘉万万未曾想到的是,前来柔然的使者之首,竟然是许恒! 听到这个消息时,她简直喜出望外,只叹苍天总算助她一回。 既然那人是许恒,那便好办了。若是和谈顺利,长乐人主能够同行,她一同混在队伍里便是。 于是,谢令嘉傍晚便找到了斛律,让他帮忙安排,待宴饮结束时,设法让她去许恒帐中一叙。 如今,她便是在原地等待宴饮结束,她好去寻许恒。 一旁,阿娜轻轻拍着小安宁,试图哄她入睡,一双眼睛却望着在原地踱步的谢令嘉,好奇道:“嘉娘,你在等什么?为何要等那位使者?” 谢令嘉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道:“那位使者我识得,我需要单独与他会个面。阿娜,或许这是我离开柔然的机会。” 阿娜眼神先是一亮,而后骤然暗淡下来,轻声道:“如此……不过,嘉娘……你这就要走了吗?你不喜欢与我们在一起吗?嘉娘的夫婿死了,如今嘉娘一个人,很可怜。我很喜欢嘉娘,也很喜欢安宁,在柔然,我与斛律会保护好你们的。” 谢令嘉望着灯下阿娜的眼,忽然鼻头一酸,本能道:“我是大梁人,待在敕勒川倒也罢了,可此处是柔然王庭……” 说着,她忽然愣了一瞬,心中隐隐升起一个念头。 是啊,她又为何要走呢? 她蹙着眉,似乎有万千思绪在心中缠绕。此前被强行带来王庭,她心中不愿,是因为前途未卜。 而如今,斛律与阿娜作为柔然的王子与人主,足以庇护她和小安宁。若是回到大梁境内,纵使是许恒或者裴璟能帮她前往西域,那又是一番未知与折腾。孩子又小,毕竟不方便。 或许对于她与孩子来说,身在柔然,不失为一个合适的休养生息的地方。 漂泊半生,归来似乎还是孑然一身。 从建康到江都,再至洛阳。她从未真正将何处当作过家,只是仓皇而无措地随着命运的裹挟随波逐流,紧紧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勉强不让自己迷失在这洪流中。 在江都的那半年,她曾真心将那处小小的棺材铺子当作自己的家。 虽然楚临的到来让她惊惶了片刻,可不得不承认的是,多了一个人的陪伴,似乎那铺子中亦多了丝人气。偶尔午夜梦回,她也会怀念那短暂的几个月日子。 只是黄粱一梦,一切终究都回不去了。 谢令嘉抬头望着门外的一弯新月,忽觉有温凉的泪落下。 她赶快擦去,回头去望阿娜。 帐中倏然安静下来,在一旁,阿娜不知何时已然睡着,半靠在榻上,睡得正香。 望着从沉睡中苏醒、眨巴着眼睛望着她的小安宁,与在旁边流着口水呼呼大睡的阿娜,谢令嘉忍俊不禁,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她轻轻上前替阿娜掖好被角,一手抱起小安宁,一手轻轻关上了门。 朝后头走去,便是斛律的主帐。 走过去时,帐旁侍候的侍女以及护卫都恭谨地朝她行礼问好,谢令嘉亦颔首以对。 虽然才仅仅几日,但众人皆知晓,谢令嘉是斛律王子抢来的大梁女人,才为他生下一个女儿。 虽然她是汉人女子,可汗甚为不喜,至今都未曾见过她们,只当她为空气,然而斛律殿下却似乎很尊重这位汉女,颇为细致关照,还拨出自己的许多用度给她们母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