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碗鹤顶红下去,怕是差点要了他命,只落下个咳疾,算他命大。 谢令嘉喉间发涩,隔了半晌,才低声道:“你放心,我一定把你救出去。” 楚临抬眼看她。她站得这样近,身上那点淡淡的气息也跟着拂了过来。 楚临垂下眼,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 他掩下方才那点汹涌的情绪,平静开口道:“你又能拿什么救我?” 谢令嘉一下被问住了。 她手里那点东西,别说救人,怕是连县衙的大门都未必敲得开。可话既然已出口,她便不肯退,抿着唇道:“总会有法子的。” 楚临看着她,没说话。他心里清楚,凭她一个人,根本救不出自己。 前日记忆恢复大半后,他便已将消息递了出去。只要随风收到信,循着线索找来,这地方困不住他多久。 可此刻看着她站在牢门外,明明自己已被逼到无路可走,还要硬撑着说一定救他出去,他心里却慢慢生出几分兴味来。 他很想看看,遇上这样两难之事,她到底会做到哪一步。 谢令嘉见他不语,只当他是不信,忙又低声道:“这件事,本就是因我而起。你只管再忍几日,我不会不管你。” 谢令嘉站了一会儿,见他脸色还是难看,到底没忍住,问道: “这狱里冷不冷?我给你带了件衣裳,还有吃食。”说罢,她忙从包裹中拿出一套粗布衣裳,还有从家中带的饼。 楚临看着她手忙脚乱掏出几张大饼的样子,眼角抽了抽,神情愈发复杂。 她果然还是这样心软。 在乱世中,这心软迟早会害死她。可偏偏她这一番心软,是落在了他身上。 莫名地熨贴。 他静静看了她半晌,唇边忽然牵起一点弧度。 她又在牢门外站了片刻,叮嘱了狱卒几句,这才转身出去。 待她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楚临才慢慢抬起眼,望着空荡荡的廊道,眸色幽深。 她一走,额角的痛楚便如翻江倒海,争先恐后地扑向他。 楚临垂下眼,任由那阵痛意席卷而上,神色却愈发平静。他指尖在那叠好的衣服上摩挲了一下,忽而低低笑了一声。 嘉娘,这可是你自己回来的。 替嫁? 待谢令嘉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时,只将手里的包袱往桌上一倒。 银角子,铜钱,旧首饰,叮叮当当地散了满桌,寒酸得近乎可笑。 她盯着那堆东西看了许久,忽然苦笑了一下。 这一年,她苦苦撑着这间铺子,日子再难,也总觉得还能熬。直到真遇上事,才知道自己竟什么都做不了。 她慢慢坐了下来,指尖拨过那几块碎银,脑中却反反复复都是白日里那一幕。 县尊误打误撞,倒是真的抓了一条大鱼。 许久,她才缓缓松开手,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起身换了衣裳,将桌上那点可怜家当重新拢进包袱里,独自出了门。 夜色沉沉,城西驿站仍灯火未熄。 谢令嘉站在门前,抬头望了一眼檐下晃动的灯笼,片刻后,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驿卒见她深夜而来,先是一怔,随即上前拦住:“什么人?” 谢令嘉将兜帽往下压了压,声音平静。 “我找谢玦。” 那驿卒皱眉打量她,显然并不欲放人进去。谢令嘉却抬起眼,淡淡补了一句:“你只管去通传。就说,谢四娘子来见他了。” 这句话一出,那驿卒神色微变,不敢再拦,匆匆转身上楼。 不过片刻,楼上传来脚步声。 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而下,锦袍玉带,眉目阴沉。灯火之下,露出一条横在眼尾的旧疤。愈发显得森然可怖。 谢令嘉抬眸,静静望着来人。 谢玦站在阶上,与她对视片刻,忽地笑了。 “四妹。” 他缓步走下楼来,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笑意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么晚了,竟肯主动来见我。怎么,终于愿意答应了?说罢,你要什么条件?” 谢令嘉神色平静:“是。” “我要兄长,帮我保一个人出来。” 待谢令嘉神情恍惚地再站到县衙门口时,东方已隐隐泛白。 楚临自里头走出来时,原还以为是自己的人到了。谁知抬眼看见的,却是谢令嘉。 她站在台阶下,背后是一片明晃晃的天光,面色苍白。风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眼下也隐约泛青,显是这一夜不曾合眼。 可见他出来,她还是弯了弯唇角,冲他笑了一下。 楚临脚步微微一顿。 她此刻满目憔悴,人也似瘦了许多。立在晨风里,单薄得像一枝被细雨打过的垂柳,偏偏眉目仍是清艳的。 也就是在这一瞬,他熬了一夜的头痛竟缓缓平息了。 楚临眸光微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 谢令嘉走上前来,仍是往常那副语气:“还愣着做什么。出来了就走。你这条命,可真够值钱的。” 楚临眯了眯眼。凭她那点家底,绝无可能一夜之间就把自己从牢里捞出来。她付出的代价,绝不会小。 “你费这么大周折,究竟想要什么?” 楚临神色复杂,到底还是将这句盘旋他心中数月的话问了出来。 谢令嘉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做点什么,非得先掂量值不值,算算有没有回报。” 她抿了抿唇,又道:“你这条命本就是我救下的,自然不许你随随便便折了。再说了,这几个月同住一个屋檐下,便是养条狗,也该养出几分情分来了。” “如今见你落难,难不成真装作没瞧见?若换作我出了事,你就当真能袖手旁观?” 她说完,心里却忽然一梗。 若换作楚临,这种事,他多半还真做得出来。 谢令嘉越想越气,索性又冲他重重哼了一声。“我若当真想要什么,昨夜在牢里便同你开口了。” 随后她便有些心虚地转过了头。 若是说图什么,她大约只不过是想叫自己心里好过些。 一年前那桩旧事始终像一根刺一般长在她心头。平日里不碰倒也罢了,一旦碰着,便扎得人心口发痛,坐立难安。她已受够了那种被愧疚折磨的滋味,再不想重来一回。 况且,三个月前,谢家的人便已经找上门了。 那一日也是深夜。 她刚将铺子关了门,抱着账册回屋,外头忽地传来一声锐响。 “笃”的一声,一支白羽箭直直钉入门板。 心头一凛,她几步上前拉开门。门外不知何时已立了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一道含着森然恶意的声音,自夜色里缓缓落下。 “四妹,许久不见。” 谢令嘉抬眸望去,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来人身着锦袍,缓步跨过门槛,眉目与她有几分相似。谢令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弯了弯唇。 “兄长。” 她语气平平,“谢家养了那么多御医,竟还是没把你这张脸收拾得像样些。” 谢玦眼底戾气顿起,抬手便要发作,可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冷笑一声。 “你这张嘴,倒还是和从前一样讨人厌。” 谢令嘉抱臂站着,半点没有请他坐的意思。“深更半夜,兄长总不会是特意来同我叙旧的吧。” 谢玦目光在这间寒酸狭小的铺子里转了一圈,唇边笑意愈发轻蔑。 “父亲让我来接你回去。” 谢令嘉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低低笑了一声。 “接我回去?” “怎么,我离开谢家这些年,如今倒又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人了?” 她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我倒想听听,谢家忽然想起我来,究竟是要我回去做什么。” 谢玦与她对视片刻,忽地笑了。 “自然是好事。” 他说着,慢悠悠俯下身来,盯着她,一字一句道:“父亲替你定了一门亲事。” 谢令嘉神色未动。 谢玦看着她,似乎很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受宠若惊,可她只是冷冷望着他,眼底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于是他眼底那点笑意,便一点点添上了恶意。 “怎么,不问问嫁的是谁?” 谢令嘉声音淡淡。“谢家口中的好事,多半轮不到我头上。兄长还是有话直说吧。” 谢玦这才直起身,轻描淡写道:“父亲欲让姝儿嫁去大梁。” “只是她不愿。既如此,便只好由你这个做妹妹的替她去了。” 屋中静了一瞬。 谢令嘉脸上的笑变得十分冷然。 “替嫁?” 谢玦欣赏着她神色的变化,唇边笑意愈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