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烧着地龙,桌下还有炭盆,暖和得很,门窗便都半开着,刚好能瞧见院子里的红梅映雪。 杨慧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原先我家里也有几棵梅树,只没有这个这样大、开得这样好。” 世人喜爱梅花风骨,文官家中大多栽种。 雅姐儿和彭姑娘都跟着看,“是啊,她家的极好,如今下了月,越发衬得色浓如血,艳丽逼人。” 听说如今这座院子大多空着,因无人惊扰,这几株梅花竟似乎长得更好了。 安姐儿便问:“慧姐姐,山西的雪很大么?” “大极了!”杨慧笑着用手比划,“前几年还下过一两尺厚的呢,听说几十年不遇!” 说着,又叹了口气,“漂亮极了,也冷极了。” 许多百姓的房屋都被压塌,近千人流离失所,父亲连夜带人抢险、安置灾民,又开粮仓房梁,紧急调派医者和药商救人。 也就是那一次她才知道,原来哪怕是同一场雪,对有的人说是百年不遇的奇景美景,对有的人而言,却是灭顶之灾。 见众人皆面露悲色,杨慧忙道:“不过如今都好了,朝廷拨款、免税,将许多破房子都推倒重建,想必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因此而受罪了。” 金渔知道,无人遭罪是不可能的,但就此来看,杨家人还算做实事,也心存善念,连大家小姐都知道外面的艰辛,确实是个不错的人家。 几个人在屋子里聊了半日,坐得腰酸背痛,又熟悉了些,便到院子里赏花、看雪。 金渔看杨慧走路,昂首阔步,步履稳健,很是神采飞扬。 稍后用饭,倒有些收敛,只用了一小碗面便不再碰。 金渔就猜杨慧没吃饱,悄悄叫人预备了两盒点心送到马车上。 十五岁的女孩儿饿得快,天气又冷,路上垫垫也好。 果不其然,杨慧前脚仪态万千地告别了未来小姑子和几个新朋友,后脚就在车厢里饿得嗷嗷叫。 稍后丫头呈上点心时,杨慧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167]二更:更新啦 众人对杨慧的评价都颇高。 尤其彭姑娘,更是感慨良多,“她分明是恁般出身,竟还这样的谦和有礼……” 雅姐儿知道她的心事,却不好说什么。 她的父亲虽不如徐白虹走得那样快、那样远,但好歹是翰林院出身,总归比彭姑娘的父亲前程光明些,若此刻贸然安慰,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彭姑娘说完也有些后悔,忙对几个朋友笑笑,“瞧我,大过年的忙糊涂了,净说胡话。” 家族之中是否有人在朝为官,处境真的不同。 倘或自家父辈、兄弟也如杨家男人一样,在朝堂上如鱼得水,母亲早年就不用那样辛苦了。 至于小爵爷……这一二年间,对方的心思她并非看不出,但且不说小爵爷来日前程如何,若娘家人始终不争气,来日她在婆家也抬不起头。 罢了,多想无益,还是回家督促弟弟用功吧。 安姐儿也有些紧张,回家的路上还跟金鱼不断复盘,“我今日表现如何?没出什么纰漏吧?” 外面正下雪呢,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跟飞扬的雪片一般七上八下的。 今日虽为初见,但她对杨慧的印象很不错。 若因自己一时疏漏而痛失好嫂子…… “你做得够好了,”第一次被委以重任,忐忑很正常,金渔笑道,“我看那杨姑娘也有些拘束。” 安姐儿再紧张,毕竟也是替她哥哥相看,但对杨慧本人而言却是真正的终身大事,紧张程度自不可一概而论。 两座宅院相隔不远,但雪势极大,等她们到家时,地上已然积了厚厚一层。 冬日天短,又逢雪天,越发黑得早。 眼下才申时近半,内外就亮了灯,照在蓬松的积雪上,闪闪发亮。 门口一直有人扫雪,马车刚一停下,便有婆子搬来脚凳,搀扶她们下车,“地面湿滑,小姐当心。” 金渔先下地,转头一起去扶安姐儿,“家中如何?” 另一个挑灯的婆子笑道:“才想跟姑娘说呢,老爷约莫两刻钟之前到家,夫人已经派人来问了几回,叫姑娘务必先带着小姐过去说话。” 高敏和徐白虹早等急了,听她们说完,夫妻二人俱都欢喜。 “好好好,”徐白虹拍着大腿,欣慰道,“如此最好。” 高敏也着实松了口气的样子。 虽说之前已借秦夫人之口辗转打听,但秦夫人毕竟是杨慧的婶母,自然向着自家女孩儿说话,只有五分可信罢了。 如今听金渔和安姐儿都这么讲,夫妻俩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只要她们觉得不错的姑娘,肯定差不了。 虽说婚后有各自的院子,不必时时刻刻杵在跟前,但若是品性不同、行为相悖者来了,终究难受。 徐白虹也有心思对妻子说笑了,“有杨阁老在,还怕家风不正么?他们教导出来的女孩儿必然不错。” 高敏白他一眼。 你也好意思说我,昨儿是谁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排除替自家兄长相看的使命,安姐儿是真的觉得杨慧不错,今儿才聚完呢,已经筹谋下一次了。 “她刚来京城,处处不熟,又逢年底热闹,过几日我再与她下帖子,正好带她四处逛逛。” 京中好吃好玩的多着呢! 徐白虹点头,“正是。” 毕竟是娶媳妇,男方家里总该主动些,殷勤些。 杨巡抚,哦,现在已经不是巡抚了,新任书未下,一家人都很低调,全然没有交际的意思,想必她一个小姑娘在内也憋得慌。 因为杨慧的到来,安姐儿和金渔整日埋头列单子,琢磨哪里好吃、哪里好玩,接连几次推掉了世子和小爵爷等人的邀约。 正办大事呢,裹什么乱? 世子隐约听到一点风声,固然惋惜不能一起玩,却也没抱怨。 毕竟只有哥哥的婚事定下,才能论妹妹的,急也急不来。 卫亭倒是没吱声,只悄悄让小爵爷送年礼的时候,顺便把他几次月考的成绩单送来了。 担心不够显眼,他还半夜偷偷溜出寝室,去告示榜那里揭了“黄榜”,单独把自己的名字用朱笔圈出来: 看看,一次比一次排名高! 金渔还真仔细看了:除刚来的那两个月底子有些薄弱,排名偏后之外,连着几次,他的成绩都拿到了甲等考评,早已攒够八次,成功跻身中级第二堂。 虽然没有一个字,但似乎通篇都写着一句话: 看我,在努力呢。 金渔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被打动的那种好笑。 挺好的,没跟某些男人似的,张口闭口说什么“看我为了你怎样怎样。” 多么荒唐,难道没有女人他们就自甘堕落了不成? 来日功成名就、封侯拜相,得到最大实惠的难道不是他们自己吗? 眼下这种节奏就很好。 也许在世人眼中,他们两个的年纪都不算小了,但在金渔看来,日子还长着呢,何必急于一时? 若果真能缔结良缘,她并不排斥享受爱情;即便不能,她在京城也有退路,怕什么? 最差不就是维持现在“高级私人助理”的身份吗? 托好友帮忙“送信”时,卫亭嘴上说不奢望回信,可实际上呢,还是眼巴巴等着。 所以当小爵爷当真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小匣子递过来时,卫亭脸上立刻就迸发出期待已久而无法克制的欢喜。 “啧啧,瞧你这点出息!”小爵爷取笑道。 不听不听。 卫亭一把夺过匣子,才要打开看,却见对方仍像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不动,“去去去!” 这几日我都帮你组队打马球了,你也不算白做工吧? 如今“钱货两讫”,你该退下了! 小爵爷一个劲儿往匣子上瞅,嘟囔道:“我姐送的东西,我看一眼怎么了?” 这是你姐送给我的! 卫亭二话不说就把他推出去,直接用背抵着门,这才缓缓吐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 红色的丝绒底布上,静静躺着一只玉蝉。 蝉? 什么意思? 卫亭拿起来反复观看,确实没有只言片语,仅此一枚挂饰。 蝉素来只饮露水、树汁,常被认为品性高洁,晋代陆云还认为蝉具备文清廉俭信五种美德……是要我做君子的意思么? 蝉。 蝉…… 卫亭突然福至心灵,知了! 她知道了,知道我的心意和决心了! 忐忑已久的心,突然就安定下来。 卫亭没有托人发问,金渔便知他知了,重新投入到本职工作中。 腊月初四的第三次见面,金渔亲眼看着杨慧打马一口气窜出去二里地,便知这个姑娘装不下去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