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近几年针对此茶的弹劾和非议越来越多,大愈演愈烈之势,皇帝也不得不关注。 “为什么呢?”安姐儿问出金渔心中所想。 “是啊,为什么呢?”徐白虹叹了口气,“有人说制作此茶过于靡费,耗尽民脂民膏;也有人说掌管此事的官员为非作歹,称霸一方;还有人说,送上来的茶叶根本不是最好的……” 无论哪一种都是皇帝无法容忍的,所以便挑了徐白虹这个想立功又懂茶的壮年官员去。 辗转抵达福建时,正赶上龙凤茶团制茶。 徐白虹一行先乔装打扮,暗中走访调查,奈何那一带早已被福建转运司和茶场的人把控,遍布眼线,他们很快就暴露了。 制作贡茶属朝廷机密,把控严格本无可厚非,可对方发现后,竟二话不说就想放狗将徐白虹等人咬死,这就很恐怖了。 随行禁军表明身份之后,那些人又立刻大变脸,殷勤相待,并几次三番派各路人马前来打探他们的来意。 身份既已挑明,徐白虹便开始公事公办,要账本,要产出,并要从头到尾参与制茶的人员名单。 眼见越查越深,相关人员坐不住了,试图利诱。 奈何徐白虹本不缺钱,更何况跟光明的前途比起来,眼前几座金山又算得了什么呢? 眼见利诱不成,那些人再次变了嘴脸,开始消极抵抗,不配合,甚至扮起红白脸,试图威逼。 一旦积弊曝光,龙凤团茶涉及的官场必然血流成河,众人自不会对这位想踩着他们尸骨上位的钦差客气。 到了这一步,双方已经算撕破脸,何止暗流汹涌! 所幸徐白虹早有准备,抵达福建后便[134]二更:二更啦 在场众人听了,无不毛骨悚然。 是啊,直接杀人当然不行,可若是这钦差一意孤行,自己害了自己呢? 安姐儿习惯性往金渔身上靠去,无声落泪,几乎不敢再听。 金渔忙搂住她,轻拍后背,“没事没事,老爷平安回来了……” 哪怕早已脱离危险,徐白虹的声音依旧不平静。 他低头喝了口茶。 看着晃动的茶汤,徐白虹心绪翻滚。 茶,茶啊…… 高敏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来抓他的胳膊,“那后来呢?” 只听着便胆战心惊,当时该是何等凶险啊? “好在我从不孤身一人出行,几个善水的禁军绑着绳索跳进去,硬生生在几根百年巨木之间搭起软桥。”徐白虹仿佛又看见了当日咆哮浑浊的洪流,鼻腔中也充满了湿漉漉的死亡浊气,“带去的护卫,轮流把我背下山,腿脚和下身都泡烂了……” 那风,那雨,砸在身上的痛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没亲眼见过洪水之人无法想象那种威力,至柔至软的水可在瞬间化身至坚至硬的钢,铺天盖地、摧毁一切。 房塌屋毁,山垮坡滑,树木连根拔起,原本清澈的河流变得污浊不堪,飘满了各色污物和动物乃至人的尸体……那是流动的坟场。 若不能及时脱困,哪怕没被淹死,也会守着河水渴死。 高敏分外动容,“咱们自家的护卫自不必说,那几名禁军固然朝中有补偿、恩赏,咱们也该亲自登门致谢才好。” “死了,”徐白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泛红的两目望向房梁,“有两个刚下去就被冲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良久,才听安姐儿带着哭腔愤怒道:“就这么算了吗?” “当然不会,此仇不报非君子。”徐白虹冷笑道,“事后他们还装模作样赔礼道歉呢,话里话外都是我自己不上心,我便将与此事有关的一干低级官吏杀了。” 人头摆在他们家门口。 钦差代表的是皇上的脸面,且不说此事乃有人故意为之,退一万步说,哪怕真是徐白虹自己疏忽所致,这些人未尽到提醒和保护之责,也难辞其咎,杀几个始作俑者算什么? 见血的成效斐然。 那些人显然也没料到,他一个养尊处优的正统文官,竟真的敢杀人,不禁骇然色变。 后续再同徐白虹交涉时,眼中已然多了几分畏惧。 安姐儿才略略消气。 她很善良,但善良不代表没有原则,不分善恶,尤其差点死去的还是自己的父亲,足以令她狠下心来。 非杀鸡不能儆猴。 徐白虹用力搓了把脸,“虽是皇命在身,然此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已向陛下奏请,愿认他二人之母为义母,父为义父,赡养余年。妻子若改嫁,我一力为其另择佳偶,视其子女为己出。若不愿,他们便是我的妹子、外甥。” 高敏点头,“应该的。” 徐白虹继续道:“那几个护卫各有伤损,我会请江大夫竭力医治。过两天给康儿去信时,让人把他们的家眷都接来,给他们在京里买房子,余生什么都不必做,每月按咱们家里一等的拿银子……” 甚至就连徐白虹自己也是伤痕累累,这几天在宫中喝了不少太医开的苦药汤子,接下来一个月都不能断。 这些话,这些事,徐白虹全程没有避讳女儿,稍后也会将事情始末和其中的惊险整理成书信寄给儿子和老家众人看。 孩子们总会长大,也许某一日就要面临类似的挑战,就该提前让他们知道世事险恶。 何况此事牵扯颇多,福建转运使司上上下下都被犁了一遍,再加上那一串管茶的地方官,皆逃不脱干系。 但最大的问题在于,朝廷需权衡各方利弊,绝不可能真将那一方土地上的大小官员杀个干净。 从理智上来讲,徐白虹知道罪分轻重,刑分缓急。 但就私心而论,他本人恨不得将这些人斩草除根,株连九族。 此番除恶必然不尽,便有隐患。 国法不能尽追,他却可让自家盟友们警惕起来,防范之余也别忘了抽空报复。 他徐白虹上有老下有小,中间又有亲朋好友不假,可那些人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谁还没有个三族九族呢? 徐白虹在外漂泊近两年,日夜与人斗智斗勇,回京后来不及休息便要入宫复命,早已精疲力竭,只凭一口气强撑着罢了。 如今同妻女说了话,这口气骤然吐出,方觉身心俱疲,不待入夜便沉沉睡去。 安姐儿拉着弟弟,不忍心离去,高敏笑道:“放心吧,陛下给了你父亲一个月的假呢。” 此番奔波跨越南北,短短一个月,还不知能不能养过来呢。 安姐儿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辗转睡下。 看安姐儿睡熟,金渔才回到前院。 夏莲和周山也没睡呢,“回来了?” 倒不光为了等女儿,夫妻俩也在热烈讨论老爷凯旋一事,展望未来,自觉信心满满。 “正院怎么说?”夏莲拧了凉手巾给女儿。 回城就一点不好:热!下了雨也热! 眼下才刚进七月呢,且得热几日。 金渔把脸埋进去用力吸了几下凉气,“老爷着实疲惫,略挑了些说便睡下,不过我听话里话外的意思,升官应当没什么问题。” 前世她常常从新闻中得知某某官员落马,只跟着拍手称快,习以为常,却从未深思过其中的波诡云谲,如今案例就发生在身边,才始知其凶险厉害。 官场,真不是一般人混的。 “这话咱们自家关上门说说也就罢了,”周山提醒说,“可不好轻易对外讲。” “我明白。”金渔笑着应了,端起桌上晾好的酸梅汤一饮而尽。 酸梅汤里加了点碎冰,更显清爽。 喝酸梅汤的工夫,金渔还在琢磨: 徐白虹二十来岁就中了二甲进士,早早步入朝堂,历年政绩考核都是甲等,算上出外差这一年多近两年,已经做了七年五品官,够资格升迁了。 若按部就班混资历,下一步他也该升到从四品、乃至四品,可如今既然立下大功,说不得要跨级! 不然,日后谁还愿意豁出命去办差呢? 跨级,会跨多少呢?是从三品,还是正三品?都有哪些官职?金渔不大懂。 但无论如何都是好事。 夏莲也激动,“老爷如今也才四十岁,就此一举跨过五品,更前途无量啦!” 金渔跟着笑了一回,又在想,当初那位杨阁老只给徐白虹画大饼,透露了想结亲的意思却迟迟不动,未尝没有督促之意。如今徐白虹豁出命去干了一场大的,他老人家该满意了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