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兴致缺缺,“赴宴而已,有什么趣儿?” “寻常宴席自然无趣,”宋夫人正看到一盒钗环,见里面有一对蜘蛛垂丝宝石簪子精致可爱,便拿起来往自家女儿头上比了比,口中不落道,“倒是初八那日去的徐翰林家,有些意思。” 小姑娘乖乖任母亲摆弄,抽空朝一旁的女官甜甜一笑。 女官知道长公主不在意这些,况且宋夫人也很有数,挑的都是些精巧可爱,但不算太贵重的,便示意侍女将那对簪子提前留出来。 “徐翰林,哪个徐翰林?”翰林院好几个姓徐的,长公主一时没对上号。 “就是这两年去过您办的荷花宴,他妻子姓高,早年弄麦杆的那个。”宋夫人扒拉到一套羊脂白玉打的十二花神簪子,入手温润,觉得长公主应该会喜欢,便拉着女儿捧到长公主面前,“年前宫宴时,我同外子与他们挨着坐,寒暄过几句,散席时也说了会儿话,倒还聊得来。那家人果然知书达理的,转头就给了请帖,我想着,左右出不得城,闲来无事便去了,不曾想宴会倒颇有声有色。” 长公主果然感兴趣,半坐起来,将那十二花神玉簪挨着扫了一遍,示意她拿出那支梅花的来,“哦,怎么有声有色法?” 宴会而已,皇室中人最熟不过,上天入地吃喝玩乐,还能有什么新鲜花样? 不过宋夫人家里虽落魄,这些年却也不是没吃过没见过的,能得她这句评价,可见确实不俗。 早有女官捧了镜子来,宋夫人亲自拿起簪子,轻轻插入长公主如云的鬓间,听了这话,一时竟怔住了。 过了几息,她才咋舌道:“姑母不问时尚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一问才惊觉,竟说不出哪里好,可事后回想起来,只觉得处处舒心,竟无半分不妥。” 一直乖乖站着的小彭姑娘忽然来了句,“跟在家里似的那样自在。” “对对对,”宋夫人眼睛一亮,“就是这话。” 说着又笑,“姑母别笑话我上不得台面,可我活了这么些年,细细想来,竟只有那日才体会到何谓宾至如归。 自始至终,从头到尾,竟无一处不顺,无一时不快活。 其实她最推崇的当属净房。 本该是天下最污秽之处,可那家的竟香喷喷的,一点儿异味没有不说,台面上更摆着怒放的名种水仙,还有高大的铜镜可照。 外间还有屏风,每扇屏风后面都有各色梳妆用品,匣子都是雕漆螺钿的。凡市面上有的名品,不拘什么香粉、香膏、鲜花露的,都弄了来,包括她在内的多位女眷都以此补妆、篦发。 谁能想到呢,本该狼狈的出恭,来了一趟,出去时倒更精致了! 不少人的相公还奇怪呢! 因有了相同的经历,宋夫人和几家女眷也就此熟络起来,算是意外之喜吧。 不过净房终究说不出口,她也不在大正月里跟长公主讨嫌了。 可私底下,不知多少人家都琢磨着回去照样弄一个呢…… 长公主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不错,“这套簪子收起来吧。” 这就是相中了,过几日就要戴的意思。 女官会意,立刻在库房单子上写下几笔,由贴身婢女放到长公主常用的梳妆匣内。 “宾至如归……”长公主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嚼,笑了,“润物无声,这就更难得了。” 上等人家如何彰显财力和底蕴?自不能像暴发户那般简单粗暴的放在明面上,要的就是于暗处无声。 若宋夫人方才真能细细说出哪里好,反倒落了下乘:她贵为公主,什么好东西、大场面没见过?自然会被比下去。 宋夫人深以为然,“是啊,想来那些江南大族也是有些底蕴的。” 真有钱,也真会花啊! 长公主嗯了声,并不意外,“那是自然。” 说得不好听一点,她家掌天下才几代?可地方上的望族却可历经几朝不倒,几百年积累下来,各处诗书传承……也许比皇家来得更有渊源呢。 思及此处,长公主又想起一事,“之前告倒冯元喜那一仗,打得实在漂亮。” 这话听着淡淡的,语气中却颇有几分欣赏。 纵然冯家自冯阁老去世后便江河日下,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像那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斩首,绝非一日之功。 时机、切口、力道,都恰到好处。 虽无直接证据表明此事为徐白虹、高敏夫妇一手操纵,但官场之上杀人不见血的事儿多着呢!判断是非功过,靠的是直觉! 越是没有证据,才越说明地方大族的实力之强、根基之深,绝不容小觑。 “他家风如何?”长公主又问,方才的倦容已然消失不见。 见长公主有兴趣,宋夫人越发来了谈兴,将当日的经历事无巨细一一讲来。 先说席间联句,“那位徐翰林如今已是正五品的官,陛下钦点,夫唱妇随,想来才华是不错的。” 长公主瞥了她一眼,轻呵一声,知道宋夫人没什么大才华,所以判断不出那些文人墨客们的深浅,故以此蒙混过关。 宋夫人的面皮早已练就,被戳破也不脸红,继续没事人似的侃侃而谈,“那位高夫人和他的弟媳王夫人很是宽和,见识也广,不管我说什么都接得上……” 她觉得高敏和王清河人很不错。 她知道很多人都看不起她,哪怕见了面伪装,不经意间的神态、动作也会流露出鄙夷。 但高敏和王清河没有,自始至终,宋夫人都觉得很舒服,觉得自己真正像个贵宾。 以后若有机会,她还想再去。 事实上,上到高敏、王清河,下到金渔本人,在了解了宋夫人的事迹后,都是由衷的佩服。 讨好权贵,说出去可能不好听,可放眼天下,当朝的、在野的,哪个没有讨好皇帝?谁又比谁高贵些! 不偷不抢撑起一个家,就值得尊重。 见宋夫人一派自得的样子,长公主给逗乐了。这哪里是她说什么人家接得上,这是人家有意接话呢! 又听宋夫人说起女儿的经历,“那高夫人也颇善教导儿女,小女儿叫什么安姐儿的,还不到四岁呢,待人接物已很有一套,主动把自己的玩具给她玩,临走前还送了一套呢。” 东西虽小,难得这份周全。 见长公主望过来,小彭姑娘莞尔一笑,天真烂漫道:“我很喜欢,日后还想同她玩。” “过来。”长公主招招手,像唤一头小兽一样把她叫到身前,随手从盒子里拿起一串水晶珠子往她颈间一比,“水晶剔透,恰合幼儿玲珑心窍,给你戴着玩吧。” 小姑娘下意识望向母亲,宋夫人大喜过望,又有些惶恐,久违地推辞起来,“使不得,使不得,这太贵重了,公主还是给侯爷、世子他们吧!” 这可是外域进贡的水晶珠啊,连许多正经皇亲国戚都没有一颗呢,哪里轮得到她这外八路的亲戚。 长公主却不太在意这些,“我哪年不得几串?且多着呢,倒是你们娘俩冒着大雪来与我解闷儿……” 宋夫人这才和女儿一起谢了恩,又听长公主问:“他家下人行事如何?” 世家大族出来的孩子言行举止都差不到哪儿去,单看这个不能说明什么,只有下人们表现同样出色,才说明不是伪装,而是几百年来的积累渗透了。 “长公主不提,我都差点忘了,那家子真是上上下下好伶俐的丫头!”宋夫人眉飞色舞道,“当日下雪呢,孩子们就去院子里赏雪,出门时,我女不慎在门框上蹭了下,一转头,药膏就送了上来。再回来时路过同一个地方,有个丫头提前把手垫在那里……” 长公主一挑眉,“倒是有些眼色。” 宋夫人亦道:“可不是怎得!若换了旁人,一早上来邀功,她却不,挡完了,笑笑就走,又去看顾孩子们了。 那些个哥儿、姐儿们用饭玩耍时,也都有她在一旁照顾,大大小小近十个孩子,谁见了不头皮发麻?难为她竟一个不落,处处周全,看年岁,才十岁出头吧?” 她女儿忽然捂着脸嘿嘿笑起来,又拿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嘴巴,“那个姐姐这里少了一颗牙,嘿嘿!” 长公主这下才是真的惊讶了,“那样小?” 说到小,似乎前年高敏去荷花宴时,身边也跟着个极小的。 她本注意不到这等琐碎小事,奈何那丫头足足比旁人矮了一大截,老远一瞧,就跟原地凹了个坑似的! 宋夫人点头,“是呢,单看年岁,确实是个小丫头,可看穿戴打扮、行事做派,倒像个掌事的风范。席间我看她在一旁守着,有几个大丫头、婆子出入时,也低头向她请示哩!” [81]赏梅宴(一):一更 “赏梅宴?”高敏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 高敏鲜少经历不请自来的事,今日宋夫人不打招呼就突然登门,她被迫仓促待客,却不曾想对方开口便是山呼海啸般的诚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