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敏揉揉眉心,很快揉出一团红痕,疲惫道:“你自己看,是能劝得住的么?” 翠溪回头时,就见安姐儿美得不行,拽着裙角挨个人问好不好看。 翠溪:“……” 似乎,确实劝不住。 然安姐儿的快乐未能持续太久。 好看是好看的,就是不保暖,只美了一刻钟,安姐儿就有点笑不出来了:有那么一点点冷。 屋子里大家还穿着夹袄呢,你不冷谁冷?高敏看得好笑又好气,强行压下滚到嘴边的阻止的话,摆摆手,叫杜妈妈把安姐儿领到正厅。 正厅里只有地龙,远不如额外加了炭盆的卧房和暖阁里暖和,到这里,安姐儿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三岁小孩已经开始要面子了,依旧死撑着。 等安姐儿身上的温度降下来,杜妈妈才示意银鹿打帘子,“姐儿,咱们出去玩。” 帘子刚一掀起来,冰冷的空气夹着雪沫猛地将安姐儿推了个趔趄。 她眨眨眼,抱起胳膊、缩着脖子,本能地往杜妈妈身后缩去。 杜妈妈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先回头看高敏。 高敏抬抬下巴,继续。 小孩子有时候的确需要吃个教训,不然不长记性,若今日强行阻拦,来日必变本加厉。 冷气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安姐儿已经开始打哆嗦了。 教训该吃,却不能真叫孩子冻着,眼见差不多了,高敏适时在里面来了句,“还去不去?” 安姐儿犹如被打通任督二脉,一溜烟儿的跑回去,也不用谁抱,自己手脚并用,麻溜儿爬上榻,一脑袋扎进高敏怀里,“母亲,我陪着您吧!” 高敏哈哈大笑,“这鬼丫头!” 一旁的翠溪早拿了袄子过来,忍笑问道:“姐儿可还要这衣裳?” 安姐儿低头看看身上漂亮的纱裙,再看看同样不丑的袄子,痛痛快快换了。 听到正房传过来的消息,金渔一派轻松地对碧荷和黄梅说:“行了,没事了。” 碧荷和黄梅对视一眼,真心实意地向她行了个礼,“多谢姑娘。” [73]看病:我摸准了! 来安姐儿房里当掌事丫头的这段经历,在金渔看来,简直与带薪休假无异: 安姐儿出行有乳母杜妈妈护送,饮食起居有牛嬷嬷照看,端茶递水、穿戴打扮又有碧荷与黄梅。至于整理屋子、浆洗衣物等琐碎事情更不用说,都有下头的小丫头、粗使婆子呢。 金渔要做的,只是监督众人,动动嘴皮子即可。 两世为人,她还是头一次这么轻松。 突然拥有了大量空闲时间,金渔就把读书练字和学医挪到首位。 她练字读书乃早年过了明路的,眼下用的文房四宝还是高敏赏赐的呢,碧荷等人见了也只是羡慕。 至于学医,便有些微妙了。 金渔常跑去找江大夫一事,高敏和正院众人都是知道的,但除春柳与红杏,余者皆以为金渔只是为了更好的伺候安姐儿,才去钻研饮食禁忌,殊不知她早已进展到把脉这一步了。 正常情况下,高敏一家四口五天把一次平安脉,逢换季或外面有时疫时,便提到三天一回,其余时间便是觉得身体不适了才叫大夫。 至于下头的奴才们,除非像之前金渔摔掉了牙,被高敏亲口许了她去看大夫,否则是没有资格请动江大夫的,都要自己去外头看诊。 换到安姐儿这边后,金渔便每天借着同她玩游戏的由头,仔细摸她的脉,等天一次江大夫来请脉时,她也用心记下,待他走后,她再给安姐儿把一回,两相对比,看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闲暇时间,金渔也会拿自己和身边的人感受不同脉象,只是不如安姐儿这样,能经常被江大夫教正罢了…… 就这么苦练到五月,通过对安姐儿脉象的掌握和江大夫的反应来判断,金渔觉得,如果把脉的资质分为上中下的三六九等,那么她应该在上流第三等左右徘徊: 算不得天纵奇才,但是悟性还算不错。 就连不怎么喜欢夸人的江大夫也被她缠磨得说了实话,“你稳得住,耐得住苦,又肯下苦功夫,只要这么坚持下去,假以时日,足可成为一名相当不错的大夫。” 其实大部分人的天分都差不多,看的就是谁先沉得下心,谁能吃得来苦。 按理说,这么大的孩子就跟屁股上长刺似的,像春日里躁动的马,一心只想着蹿出去玩,于学业一途总是偷懒,所以学得就慢,江大夫也不爱教。 可金渔不一样,很多时候,江大夫恍惚觉得,面对的不是孩子,而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成熟灵魂…… 现在明确知道金渔在正经学医的只有四人,这四人也是金渔的日常学习样本。 其实最开始,包括金渔自己在内,都没指望短时间内有什么成就,就摸着玩儿呗!毕竟行医把脉是门活到老学到老的复杂学问,她才上手学把脉几十天,能有什么结果? 谁知五月的一天,金渔照常拿夏莲练手呢,突然觉得这脉象有点熟悉。 她一下子精神起来,在脑子里把常见的几十种脉象回忆了一遍,慢慢对上号,试探着问:“娘,您是不是要来月事了?” 夏莲一惊,继而狂喜,”哎,这个也能把出来?! 她的月事确实就在这几天了。 脉象这种事,素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就像做菜一样,哪怕菜谱明明白白给出来,学的人也未必做得出。 之前金渔摸脉,总感觉似是而非,也不知是这回夏莲的脉象特征太过明显,抑或是她几个月的积累厚积薄发,竟说中了! 得到夏莲的肯定后,金渔瞬间被巨大的狂喜笼罩,脸都涨红了。 我,我会拿脉了?! 常见的脉象表现足有数十种之多,但这并不意味着记住了就能摸出来,因为很少有人按着教科书生病! 金渔学的时候是什么数脉、沉脉、浮脉的,背得滚瓜烂熟,但真正上手才会发现,人体会同时表现出好几种综合脉象! 根本对不上号,白背了。 可今天,金渔对上了! 夏莲亦感觉无比神奇。 素日她见到的大夫大多胡子花白,总以为金渔起码得学个十年、二十年的才能有成效,结果呢? “乖乖,这是怎么摸出来的?” 此刻金渔的分享欲爆棚,迫不及待道:“您平时身体健康,脉象沉稳有力,可其实从昨天开始就微微有点变了,但当时尚不太明显,我不敢下断论。到了今日才确定,乃滑脉中微微带一点紧绷,恰恰能对上江大夫说过的,如流水遇阻石。” 夏莲看她的眼神跟看宝贝似的,眼睛里都快淌出蜜汁来了,“好孩子,你才学了多久,这就能诊出来了?不过我也听过滑脉,那不是女子有孕时才会有的么?” 当初夫人先后怀有康哥儿和安姐儿时,江大夫都是这样说的。 “不一样的。”金渔兴致勃勃地跟她解释,“江大夫说过,有孕时的滑脉是利如走珠,不疾不徐,圆润从容,是很舒展的。而来月事之前呢,因为血气过于丰盈,就会显得紧绷,有点硬,算杂糅了弦脉……您想想,一个在圆盘里滚珠子,毫无阻碍;一个是流水遇着石头,虽艰却往,是不是不一样?” 滚珠子,遇石头,这比方倒生动,夏莲被勾起兴趣,也学着她的样子去摸脉象。 摸了半日,夏莲笑道:“我是没有天分的了,觉得咱俩没什么分别,都砰砰直跳。” 金渔亦笑,“我跳得狠,乃情绪激动所致……” 夏莲似懂非懂,但她觉得金渔讲得特别好,“我就说你这孩子有天分,你看看,说得多明白!” 金渔没当回事,“我才学,人家那些老大夫肯定说得更好。” “那不一样,”夏莲摆摆手,神色中带着几分认真,“你说的,我一个外行人都听得舒服,这就是天分。” 金渔一怔,脑海中浮现出前世今生看大夫的经历,有点明白夏莲的意思了。 医学素来是门极其深奥的学问,涉及到大量专业术语,大夫们长年累月地涉及,如数家珍,便会习惯性以为患者也懂,要么根本懒得说,要么就掉书袋。 而患者呢,往往出于对医者的敬畏,不敢细问,或者觉得自己问了也没用,干脆不问,便稀里糊涂地生病,稀里糊涂地拿药,最后稀里糊涂地痊愈…… 但金渔两世为人,做得最多的就是同人打交道,习惯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解释最复杂繁琐的问题。 就好比方才,同样是滑脉,夏莲听完就知道,原来一个软且从容,一个硬且紧绷。 哪怕夏莲不明白医理,甚至真上手摸了也摸不出分别,但她心里舒服,知道金渔不糊弄! 常言道,病由心起,一旦一个病人心里舒服了,各色病症自然好得更快些,所以夏莲说金渔有天分。 这是一种设身处地,为别人考虑的天分,亦是医者仁心的天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