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捂着帕子笑,又叫同行一人来见礼,“这是我侄儿,今年十四岁,才中了秀才,蒙家中长辈做官,来年便要进国子监读书了。” 短短几十个字,每一句都透出一个关键信息: 这孩子是我血亲,年轻,聪明,本人争气,家世也好。 金渔立刻就确定沈夫人的意思了:结亲! 原来如此! 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呢,高敏也不避讳,上前拉着他细看,果然白嫩面皮,眼神清澈,不卑不亢,正是大家子里出来的好孩子。 “你也不早说,”高敏嗔怪道,对金渔道,“去车上取一份表礼来。” 金渔麻溜儿跑回去,将那蓝色小匣子取了来。 那少年大大方方接过,“有劳姑娘。” 金渔顿时也觉得这人不错。 对同阶级的人有礼貌不算什么,对一个小丫头都这么客气,才算真好呢! 哪怕是装的,只要能装出来,就值得肯定。 又听沈夫人道:“他是极爱读书的,恐看坏了眼睛,我今儿死活拉他出来逛逛。” 又笑,“他年纪虽小,待人接物倒还要的,今日你有什么事,只管使唤。” 高敏也不说话,只瞅着她笑。 沈夫人知道她看出来,便对那少年道:“你去后头瞧瞧,那亭子里准备好没有。” “是。”那少年行了礼,转身离去。 高敏又看他身形,高挑似鹤,举止端方,果然是个好孩子。 “怎么样?”沈夫人难掩自得。 饶是知道她的打算,高敏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个好孩子。” 沈夫人便放下半颗心,“咱们也不说那些外道话,他这两年要预备议亲,老家算来算去,竟没有合适的,不知你那边……” “没有合适的”什么的,这话听听就算,说不得便是几代下来,各家在地方上已将门当户对的家族联姻遍了,觉得没必要继续叠加,故而往外拓展。 高颖便是如此,所以才找的金陵媳妇。 至于为什么现在提,高敏猜也猜着了: 王翰林和徐白虹做了三年翰林院同僚,如今已足够熟悉,而且两人政绩考核都是甲等,如无意外,明年都要升的。 他两个兄弟来年也要下场,最不济也还是举人。 期间高敏又展现出超强的手腕和政治嗅觉,凭一己之力让夫妻俩都在皇帝面前挂了号。 这几个月来,她同胞兄弟高颖在京中声名鹊起,为人也正派…… 一代人争气,就起码能托举两代乃至三代,眼见着这两家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沈夫人自然心动。 此事若由男人们提,便显得过分郑重,若不成,日后官场再见也尴尬。 难得她与高敏有些私交,便赶在年前说了。 高徐两家同时有三人下场,最不济也能出一个进士,虽说尘埃落定后再说更保险,但那时便有看人下菜碟之嫌。 她们这样的人家,本就不缺锦上添花的。 [52]恩怨:怎么就我不行? 高敏有些心动。 她跟沈夫人往来虽不算特别多,但几次相处都颇愉快,算得投缘,尤其自夏日庄子上聚会之后,两家往来更密。 且徐白虹和其夫王翰林相处也很愉快,偶尔散衙后,还会相邀一并饮茶。 按理说,这样人家出来的孩子总差不到哪儿去。 不过,成婚到底是一辈子的大事。 民间有句话,女子成婚就好比二次投胎,尤其是她们这般人家,轻易不会和离,若小夫妻两个相处不好……不似结亲,反像结仇。 家里边倒是能找出几个适龄的女孩子,然她辈分不高,这几年并不曾过问,不晓得是否已经定了人选。 再者,那男孩子瞧着虽不差,终究不了解,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果然要结亲,需得派人好生探了底细才好。 若当真人品端方,无可挑剔,自家这边也有意,最好能叫两个孩子提前见一面。 世人常说什么盲婚哑嫁,其实像她们这样的门第,绝对的盲婚哑嫁几乎不存在。 门当户对不是说着玩的,双方几代积累下来,要么是世交,要么是官场同僚,要么曾有姻亲,多拐两道弯,总能寻着点关系。 大家族的孩子们从小就要跟着父母学交际,各色宴会、庆典又多,总能遇见的。 譬如她和徐白虹,就因两家是世交,儿时在随父母赴宴时遇见了,每年总能碰几次头,渐渐就熟络起来…… 飞快地拿定主意,高敏笑道,“你素日瞧着是那样稳重的人,冷不丁的,竟突然保起媒来,却叫我一时间去哪里寻呢?” 沈夫人知她不过玩笑话,“瞧瞧,我同你说真心话,你却这般搪塞。” 高敏点到即止,想了想,“你惯会挑时候的,我们老家的船过不几日就要到了,届时我写封信叫他们捎回去,问问族里。” “那个自然。”沈夫人也不想自家侄儿胡乱定下终身,又拿胳膊肘轻轻撞了高敏一下,“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不过我可是同你说的正经话,你可不许胡乱敷衍我,但凡有个什么信儿,甭管成不成的,好歹知会我一声。” 结亲素来是最迅速、最强有力的结盟方式之一,沈夫人既有此意,高敏与她说话的语气立刻随意许多,“还用你说。” 两人都笑起来。 笑得差不多了,沈夫人的侄儿也从外面回来,“都已预备好了。炉子点起来,茶水也烧上了,现在略出了点太阳,正好赏花。” 他说话时,上到高敏,下到金渔,一干女眷都在暗中打量,见他举止大方、口齿清晰,又添两分满意。 “那咱们走吧。”高敏拉着沈夫人的手说。 青云观的腊梅名动京城,虽接连几日雪天难行,今日仍有几个来赏的。只是沈夫人提前跟道观里打好招呼,便独占凉亭。 凉亭四面透风,冬天坐着并不舒服,来赏花的人多了,道观亦有应对之策: 用活动木板将上风口挡住,然后升起炉子,安置碳盆,在椅子上放置厚厚的褥子,向阳而坐便不冷了。 金渔从没见过这样大的一片腊梅林。 嶙峋的雪山上,蜜蜡一样的黄色小花在枝头瑟瑟绽放,娇嫩又倔强,而冷冽的风雪也越发凸显了清香,只是看着便觉心旷神怡。 能亲眼欣赏如此美景,也不枉她跟着来受一场冻啦! 沈夫人提前带了茶具,都是没用过的,就不用金渔回去取了。 她的丫头煮了热茶,两人吃了一盏,沈夫人见缝插针地夸赞自家侄子,“非我王婆卖瓜,他实在画得一手好没骨画,若非山上冷,颜料滞涩,非叫你瞧一瞧不可。” 没骨画? 画还有带骨头的? 金渔不懂,在后面悄悄问紫草,“姐姐,那是什么?” 紫草低声道:“就是不打草稿、不描线,直接上手画的水墨,非有丘壑者不能成。” 金渔恍然大悟,那对画者的空间感和艺术感要求很高啊!也直接体现了画者本人的见识。 便听高敏笑道:“这也不难,回头家去画一幅,再送来我瞧也就是了。” 那少年也不推辞。 到底是山上,冷风厉害得很,高敏和沈夫人又是娇客,金渔等站着的丫头尚且没觉得怎样,她们便觉冻得慌,不肯再坐着了。 金渔和沈夫人的一个丫头分别给她们换了手炉炭,两人先后起身,相携去附近的腊梅林中走了会儿。眼见日上正中,有道士来请吃饭,众人便收拾了,往伙房去。 金渔雀跃起来,吃饭吃饭! 见她眼睛都亮起来,紫草忍俊不禁,“左不过是些素斋,你未必吃得下。” 金渔笑嘻嘻的,“有吃的就很好。” 素斋怕什么,起码有油有盐,她清水煮挂面都连吃过几个月! 据说青云观颇有来历,便不大惯着宾客,管你来的是谁,一律吃一样的大锅饭,没有开小灶一说。 只平时道长们只得四个菜,冬日腊梅、梅花渐次盛开,来游玩的人多了些,厨房里就加了两个菜,今天是素鸡、葫芦做的假煎肉、面筋炒香菇,山笋豆腐汤,还有一个凉拌荠菜和清炒白菜。 少盐少油,原汁原味,一丝荤腥也无。 主食也只有一样,粗粮饽饽。 高敏和沈夫人如何吃得惯? 虽说她们偶尔也吃素斋,可那些都是大厨下苦功夫做的,鲜香味美,硬把素菜做出肉味来才好。 尤其那个饽饽,口感异常粗粝,连金渔吃得急了都会觉得拉嗓子,需得以热汤慢慢往下顺,更别提高敏和沈夫人。 青云观不许剩饭菜,二人便推说不饿,每样只要了一口,略做个意思。 反正车上的暗格里有点心,还能随时烧热茶,不如返程路上垫补。 金渔是真等不了。 本来就是长身体的年纪,恨不得上一秒吃了下一秒饿,山上又这么冷,今天她还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腿儿,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