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是晚班。 因为今晚加班的同事不多,宋嵘下班要比平时早一点,他将自己收拾妥帖,刚从更衣室里走出来,就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雨。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员工通道尽头,一边等雨停,一边抱怨槐安市的天气预报从来不准。 具有“随身带伞”优良传统的蘑菇人们从不担心下雨,同样排了晚班的项寻和阿金相视一笑,招呼着宋嵘同行。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几乎要压过闲聊声: “我那天绕路回职工宿舍看了一眼,我们的101应该很快就能重新入住了,回头约着去超市去买点儿日用品呗?到时候让华子哥借辆车,大家一起进货?” “先说好,买日用品的钱我来出——权当给你们赔礼道歉了。” “那能买台电磁炉吗?” “饶了我吧!我已经记了一次大过,如果用违禁电器再被抓,肯定会被单位劝退的!” “那有什么?被劝退,你就跟着小嵘一起去夜市卖烤蘑菇呗!人类烧烤店里的烤香菇卖得可好了!常驻项目!你要是去干这行,原材料都省了……宋总,项总,苟富贵,勿相忘啊!” 聊到这茬,项寻忽然想起来宋嵘在备战社会化考核,于是担忧地问,搬回四人间宿舍住会不会影响他复习? 宋嵘刚想说“不会”,阿金便抢先一步笑道:“跟男朋友住一块儿更受影响吧?” 这确实是个问题。 宋嵘尴尬地咧了咧嘴。 项寻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催促道:“快走,快走,好像雨又下大了!这破天气!小嵘,你不是要乘11路公交车吗?站台是不是就在前面?我跟阿金陪你等车……没事儿,我们住的招待所又不远,正好等雨小一点再走……” 站台就在前方,三个人并肩小跑上岸。 宋嵘正要收伞,裹挟着雨水的风猛地灌过来,将伞面吹得翻折过去,像一朵蔫巴掉的花……唯恐弄坏葵青前辈留在公寓里的伞,他赶紧弯下腰试图将伞骨掰正,就这么短短几分钟,铺天盖地而来的雨水便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裤脚也被打湿紧紧贴在腿上,模样着实窘迫。 项寻赶紧将自己的伞撑到宋嵘头顶,劝说道:“实在不行,你打车回家吧?” 宋嵘摇摇头:“车费太贵。” 阿金也支招:“或者,去我们住的招待所将就一晚……” 宋嵘头摇得更厉害了:他们三个人挤住一间房本就让招待所很为难了,若是再塞一个人,哪怕只是借宿一晚,估计也得加钱。 算了,别给他们添麻烦了。 犹豫间,晃眼的车灯光穿透雨幕,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站台前。 车标像个粽子。 是卖八盒?! 就在宋嵘内心敲鼓之际,覆着细密雨点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顾宣琅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掌着方向盘。 他偏头看向他,欲言又止。 或者说,看向他们三朵蘑菇。 宋嵘捏着好不容易驯服的折叠伞,因眼前过于匪夷所思的一幕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以前只见过顾宣琅驾马车,没想到,他还会驾油车?! 顾宣琅开了腔:“……上车。” 说罢便侧过身,伸手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宋嵘没动。 阿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推了他一把,嗔怪道:“你不是说顾宣琅出差去了吗?早说有男朋友来接啊,搞得我们被迫塞了一嘴狗粮……” 宋嵘不明白顾宣琅的出现跟狗粮有什么关系,他浑身像是生锈一般,十分僵硬地钻进车里,半天缓不过神。 顾宣琅也没急于启动车辆,又冲仍停在公交站台上的两人唤了声:“我送你们一程。” 阿金眉开眼笑,正打算体验一回豪车接送,却被项寻一把扯住,后者语气冷淡:“不用了,你还是早点送小嵘回家吧,他淋了一身雨,小心别着凉了。” 不合时宜地关心令顾宣琅眸色一沉,完全是出于礼貌才一颔首。 车门关闭,雨声被隔绝在窗外。 尽管车里开着空调,依然能闻见新车才有的、塑胶与内饰皮革糅合的味道,宋嵘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将湿漉漉的伞放在脚边,打量起身边的男人:“你……会开车啊?” 想了想,又换一种说法:“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现代社会需要持证开车,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 顾宣琅侧目:“你问哪一次?” “最早的那一次。” “建国以后。” 宋嵘撇撇嘴,心想这范围也太大了。 顾宣琅重新规划了一下导航路线,目的地青森公寓,接着才回答:“我这种情况换证挺麻烦的,多亏生存援助科的同事帮忙处理。” 宋嵘信服地点点头:“那这辆车……” 看看科技感极强的中控台,摸摸屁股下面一坐就知道价格不菲的真皮座椅,他其实很想问,是不是找葵青借的或者租的,又怕伤了某块石头的自尊心。 下一秒,宋嵘听到了一个让人绝望的答案。 顾宣琅说是他买的。 贫穷蘑菇人的 两人谁也没动。 时间仿佛凝固住了。 宋嵘觉得此刻的自己就是一朵被架在暖气片上烘烤的蘑菇,整个人都因体温过高开始脱水,蔫头巴脑的伞盖边缘缓慢卷曲,马上就要变成干瘪的松茸干……索性,公交车的鸣笛让顾宣琅及时收神,匆匆驶入社会车道。 宋嵘双手局促地搭在膝盖上,尽可能保持冷静,嘴里却犯嘀咕:“车技也不怎么样嘛。” 顾宣琅若有所思蹙了下眉,没有接话。 崭新的迈巴赫很快破开雨幕,融入夜色。 宋嵘做了几个深呼吸才起了个话头:“你什么时候回槐安的……” “八点左右。” “就直接来单位了?” “提前完成任务,过来跟周处汇报。” 得知顾宣琅一回槐安就来单位找自己,宋嵘稍微有点儿感动,听说了他来特管处的真正原因后,心头那一缕摇晃的小火苗立刻又灭了。 就不该自作多情的。 默了两秒钟,清冷的男声再一次响起,带着些许掩饰意味:“出来的时候正好在停车场碰到了范主管,他说你还没下班,我就在路边多等了一会儿。” 宋嵘故作淡定地“哦”了声。 重燃的小火苗欢快摇曳。 他方才淋到了雨,原本蓬松柔软的头发变得湿漉漉的,一缕一缕贴合在脸颊边,难受得紧,眼下得空便悄咪咪用手背擦拭,唯恐自己狼狈又滑稽的模样落入顾宣琅眼中。 顾宣琅不瞎。 他不动声色从扶手箱里抽出一包纸巾,抛进宋嵘怀中,让他将就着擦把脸。 只是这纸巾的质量俨然不过关,一擦就掉纸屑,宋嵘浑然不觉,直到脸上的水渍干得差不多了,才把早已捏成团的纸巾放下,阖眼休息。 趁等红灯的间隙,顾姓司机扭头看了一眼:只见白色纸屑零零星星地黏在那张白净小巧的脸上,就连唇瓣上也沾着一条纸浆纤维,像是刚刚偷吃过棉花糖,却忘了清理干净…… 他忍不住嗤笑出声。 照理说,听到笑声,那朵心高气傲的小蘑菇肯定要支棱起来辩解两句,但此刻车厢内过于安静,着实让人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