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父亲喜欢爹爹吗?” “很喜欢。” 岁岁得了这三个字,心满意足,又低头去捡地皮菜了,嘴里嘟嘟囔囔: “那我以后也要找一个喜欢的人……” 沈清舟伸手在他后脑勺轻拍了一下:“你先把字认全了再说。” 老父亲听不得自家崽被别的猪拱了—— 岁岁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父子二人又蹲了一会儿,把坡上一片长得好的地皮菜捡了个七七八八,小篓子装了大半满。 沈清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抬头看了看天色。 “走了,该回去了。” “好嘞!” 岁岁从地上蹦起来,沈清舟把食盒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来牵住小家伙。 他才二十八 父子二人刚走出半里地,雨就渐渐大了起来。 回到院里的时候,毛毛细雨已经下得有模有样了。 檐角滴水成线。 沈清舟收了伞,在廊下抖了抖水,岁岁已经一头扎进了正堂。 林晓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一本旧书,听见动静抬头。 父子二人虽说模样都俊,就是看起来有点狼狈。 他的脸唰地沉了下来。 “伞呢?” 沈清舟脚步顿了一下:“撑了。” “撑了?” “你肩膀是淋的什么?汗水?” “雨不大,没顾上——” “什么叫没顾上!” 林晓把书往桌上一搁,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急了,腹中微微一紧。 他按了一下小腹,脸色更不好看了。 “你出门的时候我说什么来着?早去早回,你们倒好,淋着回来!” “岁岁才多大?你让他跟你一起淋雨?” 岁岁缩在沈清舟腿后,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林晓,小声替父亲辩解: “爹爹,父亲把伞都给我了,我没淋着……” 林晓瞪了他一眼:“你衣裳下摆湿成那样叫没淋着?” 岁岁低头一看,袍角果然洇了水,立刻噤声了。 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不宜多嘴。 沈清舟迈了一步上前,想去扶林晓的胳膊,被林晓一巴掌拍开。 “别碰我。” 沈清舟讪讪收回,没再往前,只静静地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点无辜和无奈。 林晓胸口起伏了两下,火气烧得旺。 但看着沈清舟肩头那一大片湿痕,以及他被雨打湿贴在额角的一缕头发。 他吸了一口气,偏过脸去不看他们,嗓音压平了些: “陈妈,烧热水。” 灶房里传来陈妈利落的应声:“哎,早烧上了!” “陈贵,找干衣裳。” “来了来了,小主子的衣裳找好了!” 林晓转身坐回椅子上,不再说话。 沈清舟给岁岁使了个眼色。 岁岁乖乖蹭过去,站在林晓膝前,两只小手搭在他腿上,仰着脸软声道: “爹爹别生气啦,生气对身体不好,弟弟会害怕的。” ……林晓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自从岁岁得知他肚子里有了小宝宝后,就一直坚持说是个弟弟。 林晓有些头疼。 他怀岁岁时,胎气安安静静的,结果生下来是个小哥儿。 照着书养,结果整日跟个假小子似的,爬树、打架…… 但凡跟哥儿沾边的事是一件没沾上。 现在这胎才两个多月就闹得这么凶,如果真的是个小子,性格会不会反着来? 闹腾的哥儿,文静的小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抬手在岁岁小脸上捏了一把:“你先把自己洗干净了再说。” 岁岁得了这句话,知道这关过了,立刻撒腿跟着陈贵跑了。 沈清舟站在原地没动。 等岁岁的脚步声远了,他才走过去。 在林晓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伸手轻轻覆在林晓搭在小腹上的手背上。 “下回注意。” 林晓没抽手,垂着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你每回都说下回注意。” “这回是真记住了。” “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沈清舟没再辩解,只是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指节。 过了一会儿,林晓的脾气渐渐散了。 肩膀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轻声说:“去洗吧,一身寒气。” “等你消了气再去。” “已经消了。” 沈清舟看了他一眼,没动。 林晓睁眼对上他的目光,顿了一下,“……真消了,你快去,别着凉了。” 沈清舟这才起身。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低头在林晓额上碰了一下,唇温微凉: “我很快。” 林晓轻嗤一声:“太快的男人不行。” 沈清舟:“……” 父子二人先后洗过,换上了干爽衣裳。 岁岁换了一身杏黄色的短袄,头发重新扎了,整个人又精神起来。 陈妈端来两大碗姜汤,放在桌上,两只碗里冒着热乎乎的白气,飘着一股辛辣的甜香。 岁岁皱着鼻子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沈清舟。 沈清舟已经端起来喝了。 岁岁只好跟着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抿,辣得眼角沁出泪花也没敢出声。 喝完的时候长长呼出一口气,把碗往桌上一搁: “爹爹,我喝完啦!” 林晓坐在旁边看着,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沈清舟也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抬眼看了一下林晓。 陈妈和陈贵在一旁站着,见两人都乖乖把姜汤喝了,互相递了个眼色,憋着笑各自转身忙去了。 井台上,陈妈舀了水冲洗那些地皮菜。 陈贵蹲在旁边帮忙挑拣草屑,低声笑道: “我瞧家主刚才在廊下站了老半天都不敢进屋,可不就等着君主消气呢。” 陈妈哼笑了一声:“你懂什么,这叫有分寸。” “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咱们家主心里头清亮着呢。” “诶,瞧着家主在君主面前跟换了个人似的。” 平日里在学堂对着那些小娃娃,板着脸的时候可吓人了。 “那能一样吗?” 陈妈把洗净的地皮菜捞进笊篱里沥水。 “对别人是别人,对自家人是自家人。” 陈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往正堂方向看了一眼。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岁岁吃过晚饭就被陈贵领去洗漱了。 今日跑了一下午,小家伙沾枕头就着了,连故事都没来得及要。 林晓靠在床头发呆。 没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腹。 还没到三月,腰身其实还没有太明显的隆起。 但他自己能觉出来,腰肢比从前硬了些,夜里翻身的时候得慢着来。 吾爱唯一(正文完) 林晓把红枣水喝完,正准备躺下去,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那股骤然涌上来的恶心感从胃底直冲喉头。 他猛地坐直,一只手撑住床沿,另一只手捂住嘴。 喉间压不住地干呕了两声,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门被推开了。 沈清舟几乎是瞬间就到了他身边,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拿过床头备着的铜盆放到他面前。 林晓伏在床边干呕了好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 只是胃里一阵阵痉挛,搅得他额角沁出薄汗。 他闭着眼靠在沈清舟肩上,呼吸急促而浅。 沈清舟一手环着他的腰把人稳住,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背,顺着脊骨一下一下往下捋。 他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等那一阵翻涌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他把脸往沈清舟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怎么又来了,下午还好好的。” “晚上吃得太急了?” “没有,可能不小心吃多了。” 还有就是,这胎的小子就是来让他遭罪的! 这段时间胃口一直不行,但今晚沈清舟炖的萝卜排骨汤,味道清淡鲜甜,喝着喝着就不小心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