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之后林晓坐在床边,沈清舟在桌边坐了很久,那枚玉被搁在桌面上。 他伸手去触摸那玉面,神情有些恍惚。 小家伙在林晓肚子里动了一下,林晓低头轻轻拍了拍肚皮,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沈清舟。 “相公,你、想找他们吗?” 沈清舟把玉拿起来。 “不找了。”他抬眼看向林晓,目光是林晓从未见过的平静。 “当初他们把我丢在河边,不管因为什么,这辈子就再没有亲缘了,不找了。” 一个连自己孩子都能丢下的人和家,他不想去找,更不想听什么当年有多不得已的借口。 他们当初做了选择,沈清舟他也有自己的选择。 林晓抬头看着他,柔声道:“不找便不找吧。” 沈清舟把玉收好,放到了柜子深处,然后返回床边蹲下来,握住了林晓的手。 他仰着头看着林晓,油灯光把他眼里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平稳、温润。 他说:“现在我也有亲人了,你和孩子,你们就是我的一切!” 他把手轻轻覆在林晓隆起的肚皮上,“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最亲的亲人。” 林晓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沈清舟把脸埋进林晓的肩窝里,闭着眼。 林晓环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窗外院子里最后几盏灯火也灭了。 这桩藏了十八年的旧事,已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子里,从前那些不被爱的日子,也成了终于可以放下的结。 夜里林晓睡到一半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搭在旁边。 搭了个空。 他睁开眼,床沿边坐着一个人影。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沈清舟披着外衫坐在那儿,背对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什么。 林晓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是那枚玉。 被他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林晓没有出声。 他侧过头借着月光看沈清舟的侧脸。 那张脸跟当初从沈家净身出户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 那时候瘦得颧骨高耸,脸色苍白得跟豆腐一样,现在脸颊长了肉,气色红润,眉眼间的线条舒展开来。 可从头到尾,这张脸确实跟沈家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林晓看了好一会儿,转回身平躺着,把手搭在肚皮上重新闭了眼。 不一会儿,他听见沈清舟起身走路的声音,柜门打开又重新关上的声音。 然后他躺了下来,从背后轻轻环住了林晓的腰。 沈清舟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舒展开了。 没一会儿,他的呼吸在黑暗中重新变得平稳绵长。 小家伙有点丑~ 十月刚过,天就彻底冷了下来。 清晨推开门出去,屋檐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院中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 林晓的肚子进了十一月之后,就像吹了气似的又圆了一圈。 如今站起来,连自己的脚尖都看不见了。 小家伙在他肚子里一天比一天活泼,白天踢、夜里翻,有时候半夜被一脚踹醒,都是常有的事。 陈妈早早就把产房里要备的东西都收拾齐了。 每天傍晚都会来东屋转一圈,摸摸林晓的肚子问情况,确认一切妥当才回自己屋。 沈清舟从十月底就开始寸步不离守着人了。 林晓在院子里走几步透气,他都跟在旁边虚虚扶着胳膊。 走五步问一句“累不累”,走七步又问“要不要回去歇着”…… 林晓被他闹得哭笑不得,有一次站住回头看他:“相公,放宽心,没这么要紧。” 沈清舟看着他沉默半晌,只说:“那你也慢点走。” 林晓弯着嘴角没反驳,刚转身就又被扶住了胳膊。 坊子里的人隔三差五就来一趟。 即便现在有陈妈照应,顾母也是每隔一两天就煲一锅汤送来。 有时是黄豆猪蹄汤,有时是老母鸡汤,炖得软烂,撇净了油花,装在砂锅里温着端过来。 窗台一天天堆得越来越满。 粗瓷碗、小陶罐、油纸包、干荷叶裹的食材,把本就不宽的窗台挤得满满当当。 这期间顾里还带来了林晓想要的茶叶和香料。 大家原本以为这么名贵的茶叶香料,是他拿来泡茶或是存着用的,谁知道他居然是拿来煮鸡蛋。 众人当场都看愣了。 看着一锅茶叶香料里滚着的鸡蛋,好半天都缓不过神来接受这个事实。 这么金贵的料子,东家居然就是买来煮鸡蛋的?! 震惊归震惊,等茶叶蛋出锅,没人少吃。 李大力最夸张,一口气连炫了五个! 小孩儿们更是爱得不行。 如今桃花村的鸡蛋产量越来越高,光是村民自己吃、拿去卖鲜蛋都用不完。 林晓也是天天吃煮蛋才想起,鸡蛋还能做成茶叶蛋卖。 尤其是镇上和城里的铺子。 天越来越冷,到时候摆个小炉子边温边卖,茶叶蛋的香味还能招揽客人。 另外皮蛋和咸鸭蛋经过半个多月的推广,市场终于打开,如今也不愁销路了。 这天天气暖和,林晓出来活动。 他看着窗台数了数送来的东西,转头跟沈清舟说: “相公,咱们家的小家伙还没出生,全村就已经给他把口粮备好了。” 沈清舟正坐在桌边写东西,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密密匝匝的食盒,嘴角弯了弯: “嗯,等他会吃东西了,光吃百家饭都能养到三岁。” 林晓闻言笑了一声,低头抚了抚肚皮:“听见没,你还没出生就这么多人疼你爱你了。” 小家伙踢了他一下,力道挺足,像是在回应这份欢喜。 十日那天,顾母又来送汤。 这回熬的是奶白色的鲫鱼汤,搁了几片姜,汤面上飘着细细的葱花。 顾母把砂锅放在桌上,打量了林晓一眼:“晓哥儿,我看你这肚子往下坠了,怕是快生了。” 林晓正喝汤,闻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其实他自己也有感觉,这几天腰比之前酸多了,肚子沉坠坠的,走路总觉得底下压得慌。 他还以为是走多了累的,没往生产上想。 顾母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我生顾里那会儿就是这感觉,过了四五天就生了。” “你这几天别往外跑,就在屋里好好歇着。” 沈清舟从桌边站起来,走到林晓身边蹲下身。 伸手贴住他的肚皮,抬头看着林晓,目光里带着一种林晓很少见的认真: “这段时间就乖乖待在家里,别往外跑了。” 林晓放下汤碗,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沈清舟和他贴在自己肚皮上的手,点了点头。 十六日夜里,林晓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里,日光暖融融地照着,风把麦浪吹得一浪接一浪翻涌。 低头一看,自己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小脸皱巴巴的。 小家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手却攥着他的衣襟。 对面还站着一道淡淡的白影,虚虚的,像是随时都会散掉。 林晓好奇地瞥了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觉得那道影子在对他笑。 林晓咽了口唾沫,抱紧怀中的襁褓不自觉后退一步,就听见那道淡影说: “谢谢你林晓,我该走了……” 话音刚落,虚影就消散了,快得林晓来不及问对方是谁,可心里却隐隐约约又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