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来得及冲水,正皱着眉偏头看自己的手背,王二柱已经站在了她身边。 他本该卸完凳子就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酱料间门口。 一听见里头刺啦一声油响,紧跟着就是倒抽气的动静,立刻就冲了进来。 见状,他赶紧从怀里往外掏东西。 是一只小小的瓷瓶。 他拧开瓶塞,往指尖抹了一点药,便托起了顾珍的右手。 “你别动。” 王二柱的声音又低又急,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心疼。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往她手背上抹獾油,动作放得极轻极缓。 那片红痕在他指尖底下泛着油亮的光。 来回抹了两圈,末了他还凑过去,极轻地吹了一吹,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片灼烫吹散似的。 “疼不疼?”他问。 “不……不疼了。”顾珍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林晓刚好从外面进来。 他要去里头拿一卷新纱布,井台上刘婶洗的那些还没干透。 走到酱料间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他伸手一推,吱呀一声—— 门开了。 王二柱还托着顾珍的手,正低着头凑在那片烫红跟前吹气。 两个人被门响惊动,同时转过头来。 顾珍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她猛地往后抽手,可王二柱攥得紧,没抽出来。 她又使劲挣了一下,王二柱这才反应过来松了手。 顾珍连忙把右手背到身后,左手下意识攥紧了围裙边,耳根红得通透,整个人僵在灶台前。 “东、东家——”她一张嘴,声音都是抖的。 林晓站在门口,目光从顾珍通红的脸移到王二柱手里的小瓷瓶上。 他看了一会儿,才抬起手摆了摆,声音平淡:“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刚跨出去半步又顿住。 偏过头补了一句:“那个……二柱哥,下次烫了先冲冷水,再抹药。” “獾油是隔热的,热毒封在皮肉里反而好得慢。” 王二柱愣了一瞬,随即耳朵也红了,攥着小瓷瓶讷讷地点头:“哎,记住了。” 林晓没再多说,抬脚走了。 他绕到库房拿了一卷新纱布,经过酱料间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关严了。 里头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抱着纱布回了账房,坐下后重新拿起出货单来看。 沈清舟从桌后抬起头,见他半天没翻页,问道:“怎么了?” “没事。” “那夫郎脸怎么这么红?” 林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终究没忍住,把刚才在酱料间门口撞见的那一幕跟沈清舟说了。 “他俩这事……婶子和顾大哥知道了吗?同意了?” 沈清舟放下笔靠回椅背,许久才悠悠开口:“知不知道又怎样?夫郎这一天到晚保媒拉纤,比管作坊还忙。” 林晓抬脚就踢他,沈清舟腿一缩躲开了。 林晓踢了个空,瞪着他说:“我这是关心员工!” “你看看珍姐儿那手,都烫红了,二柱哥一个外人都知道随身带獾油,我这当东家的看见了能不问一句?” “夫郎这问的可不止一句。” 沈清舟笑着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他手里的出货单抽走,翻了个面重新递回来。 “第三行,再看不见第三行,连自己坊子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了。” 林晓接过单子低头看去,耳朵尖还泛着一点薄红,嘴里嘟囔着:“保媒拉纤怎么了?” “二柱哥实诚,珍姐儿又是个好姑娘。” “他俩要是真成了,以后坊子的木匠活都是一家子,作坊还能省不少工钱呢。” 沈清舟他也只是耍耍嘴皮,笑着没接话。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夕照从窗子里漫进来,没了午时那般炙热。 账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半炷香后,林晓核对完最后一张出货单,撑着桌子站起来嘶了一声。 沈清舟立马抬起身:“怎么了?坐久腰酸了?” 林晓往他那边一歪,半个身子蹭着他胳膊:“可不,坐一下午了,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咱们收拾收拾回家吧?” 沈清舟赶紧起身托住他后腰,把人稳稳往自己怀里带。 “早该收了,我都说让我来核对,你偏要自己来。” 说着他立即收好东西,顺手给哥儿拢了拢散开的领口,伸出手:“走吧,回家。”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汪汪”两声。 煤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那儿等着了,一见着人,尾巴晃得厉害,扑过来就往林晓脚边绕。 “哎哎哎,轻点儿!” 林晓被它撞得往后一仰,沈清舟赶紧伸手拦住煤球的脑袋。 “煤球,别扑。” 煤球“呜”了一声,像是听懂了,放轻了动作。 只拿脑袋软乎乎地蹭林晓的布鞋底,尾巴却还在拼命摇。 “行了行了,知道你高兴。”林晓弯腰摸了摸它毛茸茸的黑脑袋。 沈清舟牵着林晓的手慢腾腾往家走。 煤球颠颠跑在前面,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叼草叶,好不闹腾。 走了一半路,林晓直接半个身子挂在了沈清舟胳膊上,拖拖拉拉不肯动。 “走不动了?”沈清舟低头看他。 “嗯……累了,就让我挂会儿。”林晓蹭蹭他的胳膊。 沈清舟由着他挂,脚步放得更慢了,“回去我给你揉揉。” “好——”林晓拖长了音,“今天走的路有点多,脚也酸。” “那再泡泡脚。” 林晓终于消停了。 没多久,两人终于进了自家院门。 沈清舟先把林晓安置在院中央的竹摇椅上,“你先坐着歇会儿。” 转身就去井边提早上泡在井水里的甜瓜,切好,插了银叉子递到哥儿手里。 “先别急着吃,放一放,不那么凉了再入口,少吃两块,留肚子吃晚饭。” 林晓接过盘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做饭,我饿了。” 沈清舟看他一眼,笑了笑,转身扎进灶房。 林晓靠在摇椅上,一边晃着脚一边朝灶房喊:“今日镇上是不是送了排骨过来?我想吃你上回做的那个汤!” “排骨豆腐汤?” “对!清炖的那个,鲜得很。” “行,”灶房里传来忙碌的声音,“再给你摊个鸡蛋葱花饼?” “要!多放葱!” “知道了。”灶房里很快便传来切菜的笃笃声,“黄瓜凉拌吃不吃?” “吃!糖腌的,脆一点。” “好。” 煤球听见切菜声,颠颠跑到灶房门口蹲着,汪汪叫了两声讨吃的。 “急什么,还没熟呢。”沈清舟低头看了它一眼。 没多久,菜端上桌的时候香得煤球围着灶台转,汪汪叫着直讨吃的。 沈清舟捏了块大骨丢给它,才转身过来扶林晓入座。 吃过晚饭收拾完,沈清舟烧了一桶热水,端到院子里,蹲到林晓脚边给他脱鞋脱袜: “放松,泡泡脚解解乏。” 说着就把自己的手也浸进去,帮哥儿从脚踝慢慢揉到小腿肚。 林晓舒服得眯起眼哼,没一会儿又嘟囔:“今儿跑后山出了一身汗,头发都黏脖子上了,臭死了,我要洗头。” 沈清舟抬头看了看西边还亮着的晚霞,擦干净手。 “行,我再烧一锅水,给你洗。” 没一会儿水烧好,沈清舟兑好温,搬了小矮凳让林晓坐:“慢点低头,我给你洗。” 沈师傅给哥儿按揉了好一会儿,冲净发上的泡沫后,便拿干麻布帮他揉干水分。 林晓像没了主心骨似的,整个人软塌塌的。 沈清舟干脆半搂着人,一只手拿着蒲扇给湿发扇风,另一只手把玩着他的手指头。 晚风凉丝丝吹过来,林晓靠在他胸口晃脚。 一会儿说今儿撞见二柱哥和珍姐儿的样子有多害羞,一会儿掰着手指头数。 说再过七个多月孩子生下来,怎么带娃。 “对了,小相公,你想好我们的孩子叫啥名了没?男孩叫啥?哥儿叫啥?” “叫什么都好,只要你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 沈清舟的手轻轻放在林晓隆起的小腹上。 林晓说得直打哈欠,便往沈清舟怀里钻了钻:“我怎么吃饱了就犯困?” 沈清舟摸了摸发梢已经干了,打横把人抱了起来。 林晓惊呼一声,赶紧勾住他的脖子,闷声笑:“那个、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自己的夫郎,我想抱着。” 沈清舟脚步稳当往屋走,没给哥儿拒绝的机会。 煤球被惊醒,汪汪叫了两声,甩甩尾巴又蜷成黑团子,接着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