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里微微松了口气,又把小陶罐递过去:“这个是油。” 林晓接过来看了看。 陶罐不大,里面的油大概只有小半罐,清亮的,带着一点动物油脂特有的气味。 应该是山上打的猎物炼的油。 这东西在农村也是金贵玩意儿,一家人一年到头舍不得吃几回。 顾里能拿出来,说明他是真把这事放心上了。 “够了。”林晓把两个陶罐并排放在桌上,“有这两样东西,事情就成了八九成。” 锥栗不烫手了,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去壳。 顾母和沈清舟也来帮忙。 待所有壳都去完后便是捣泥,这是个力气活,顾里承包了。 他的力气大,几下就把栗子肉捣成了粗泥。 林晓在旁边看着,等泥的粗细捣得差不多了,让他停下来。 “现在加油,一边加一边搅。” 油一点一点地渗进栗子泥里,颜色从土黄变成了润泽的琥珀色,质地也越来越细腻。 “差不多了,加蜂蜜。” 顾珍把蜂蜜罐子捧过来,舀了一瓢。 金黄色的蜜汁流进栗子泥里,被林晓的筷子一卷,融了进去。 甜香一下子炸开了,比刚才煮锥栗的时候浓了十倍不止。 顾珍咽了一下口水。 林晓搅了很久,直到栗子泥变得顺滑、粘稠,他的手臂酸得不行,但不敢停。 这一步要是搅不均匀,蒸出来的糕就会有硬块,口感差一大截。 “好了。”他终于放下筷子,长出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成型,然后上锅蒸。 在蒸之前,林晓用筷子尖在泥面上画了一个符号。 π。 一个圆周率的符号。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没有人认识这个符号。 但他就是想画。 像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给自己留一个小小的、只有自己知道的印记。 顾珍探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一个标记。”林晓把碗放进蒸笼,“我的标记。” 盖上锅盖,顾里添了一把火。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刚才忙着干活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一停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口蒸锅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蒸笼冒出来的白气也慢慢变淡。 栗子的甜香从锅盖的缝隙里渗出来,一丝一丝的,勾得人心里发痒。 林晓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深吸一口气,把锅盖掀开了。 热气猛地冲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眯着眼,等热气慢慢散去,低头看向蒸笼里的盘子。 一大块栗子糕安静地躺在盘里,颜色是温暖的棕黄色,表面光滑平整,泛着光泽。 那一个个小小的符号被蒸得四周微微凸起,成了糕面上唯一的装饰。 形状完整,没有塌,没有裂。 闻起来是甜的,带着栗子和蜂蜜混合的香气,浓郁得像是能把空气都黏住。 林晓盯着那块糕,愣了好几秒。 “成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他拿起筷子,在糕点的边缘轻轻戳了一下,糕体有弹性,微微回弹,不粘筷子。 他又戳深了一些,夹起一小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甜。 不是那种齁人的甜,是栗子本身的清甜和蜂蜜的花香一层一层地在舌尖上化开。 口感绵密,像是在吃一块云。 不干,不噎,不粘牙。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转头看向顾家兄妹。 “你们也尝尝。” 他给顾里夹了一块,给顾珍夹了一块,又给顾母夹了一块。 顾珍接过筷子,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 她嚼了一下,眼睛猛地瞪大了。 又嚼了一下,眼眶变亮了。 “哥…”她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兴奋,“好吃的…真的好好吃……” 她吃过镇子上的糕点,却觉得今天这块栗子糕比镇上的好吃! 顾里尝了一口,没说话。 他把那块糕慢慢嚼完,咽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头看向林晓,眼里的东西变了。 顾母尝了一小口,细细地嚼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她没说什么夸奖的话,只是抬头看向林晓时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这个瘦得脱相的哥儿,也许真的能带着她的儿子,把那堆没人要的毒果子,变成一桩买卖。 买不起 林晓端着盘子走到沈清舟面前。 “你也尝尝。” 他拿了一小块,递到沈清舟嘴边。 沈清舟鼻尖先触到甜香与暖雾,原本要抬起的手悄然落下,然后垂眸张嘴咬了下去。 舌尖刚碰到软糯的糕体,齿唇间便传来一阵不一样的触感。 沈清舟:“!!!” 竟是不小心咬到了林晓的指尖! 林晓指尖猛地一颤,投喂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眼底快速掠过一丝错愕,还有一缕不易察觉的酥痒,像细小的电流窜过神经末梢。 沈清舟像被火烫到似的猛地松口。 眼神慌乱地垂下,不敢再抬头半分,紧张得指尖都蜷缩了起来。 林晓看着他窘迫得快要钻进地缝的样子,自己倒先忘了尴尬。 这时候不免庆幸一番:“还好对方看不见~” 他收回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方唇齿的温热触感。 那温度顺着指尖一路烧到心底,烫得他心口有些不对劲。 有些不想承认,但此刻,他的心脏有些不争气地跳快了些~ 林晓轻咳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是、是我递得太近了,你自己拿着,慢点吃。” 沈清舟抿了抿唇,伸手接住糕点,这才慢慢咀嚼起来。 糕点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底的慌乱。 林晓急忙转身,假装忙碌了起来。 一时间,栗子糕的甜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林晓将糕点切块,数了一下,这次出锅有五十三块。 “留十几块给咱们当晚餐和明日早餐,剩下的拿去村里试试水?” “试水?”顾珍没听懂。 “就是拿去卖卖看,看看村里人能不能接受这个味道、这个价钱。” 顾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趁着天还没黑,我们现在就去!” 林晓看了看天色,离天黑大概还有一个时辰,刚好趁热。 “行。” 他拿了三十五块出来,分成两份,一份自己端着,一份让顾珍端着。 顾母看着那堆留下来的糕点,心疼地开口道:“这留得太多了,要不都拿去卖吧?” 看着这几十块糕点,她头一回觉得太奢侈。 林晓笑着说道:“婶子,别舍不得不吃,我们得先吃饱,才有力气干活,还有很多锥栗呢,不用觉得心疼。” 况且做这一切的初衷就是为了吃饱饭! 顾母闻言最终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没错,但就还是心疼啊。 最后,林晓和顾珍拿着糕点出了门,顾里已经蹲在地上开始处理剩下的锥栗了。 他做事利索,一把刀在手,锥栗在他手里转一圈就开了口。 林晓和顾珍两人沿着村道往村里走,林晓在脑子里盘算怎么开张。 桃花村不大,住着四、五十来户人家,从村头走到村尾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村里没有正经的铺子,偶尔有货郎挑着担子来,卖些针头线脑、粗盐酱醋,村民们围着抢购,跟过年似的。 现在他卖的这东西,虽算个稀罕物。 但桃花村大多是农户,靠几亩薄田过日子。 顾珍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口停下来,清了清嗓子,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吗?” 一个中年妇人从屋里出来,看见顾珍,愣了一下:“珍姐儿?这是……” “婶子,我们做了一种糕点,您尝尝?” 顾珍把木板往前递了递,声音有点紧,像是背书一样,“这个是栗子糕,用蜂蜜和” “多少钱?”妇人没接话,直接问了价。 顾珍张了张嘴,看向林晓。 林晓走上前,笑着接话:“婶子,一文钱一块。” 妇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一文钱?” 她上下打量着林晓,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你是那个……沈家的哥儿?” “是。”林晓大大方方地点了头。 妇人“哦”了一声,摆了摆手:“不要不要,太贵了。”说完便转身回了屋。 顾珍端着木板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僵住了。 第二家。 一个老汉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们,停下斧头听他们说完,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