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顾里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顾里是桃花村的猎户,常年在山里跑,对这片林子熟得很。 这片林子处处暗藏危机,他平时独自进山都得格外小心,更别说对这片林子不熟还眼睛看不见的人。 此时的沈清舟身上沾着泥和枯叶,膝盖处的裤子破了一个洞,掌心血糊糊的,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一个人上的山?” “不是。”沈清舟摇头,声音急促,“我随夫郎来的。” 夫郎?前日沈家给清舟娶的那个哥儿? 顾里环视了一圈。 周围除了树就是草,别说人,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沈清舟,盲了,伤了,一个人站在荒山野岭里。 顾里想起这两日村里的流言,那哥儿带着沈清舟净身出户,两个人身无分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住的是村外的破庙。 一个哥儿,带着个瞎子相公,能过什么日子? 别是后悔了,把人往山里一带,一丢,自己跑了吧? 顾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顾大哥?”沈清舟抬手,朝一个方向指去,“麻烦你帮我看看,我夫郎刚才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指的方向,是一片草树茂密、几乎无人行走的野林子。 顾里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心往下沉了沉。 那地方连猎户都不轻易进去,一个哥儿往那儿跑…… 往那种地方去,不就是存心躲人,怕路上撞见熟人吗? “顾大哥?” 沈清舟催促了一声,声音里的不安快压不住了。 顾里张了张嘴,正琢磨着怎么开口—— “沈清舟!” 一道带着喘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 沈清舟猛地转头,动作太急,身子晃了一下,顾里赶紧扶住他。 林晓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外衫兜着一大包东西,抱在怀里鼓鼓囊囊的,脸上沾着泥,头发上挂着枯叶,跑得气喘吁吁。 “我就转了个弯的工夫,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林晓三步并两步走过来,目光落在他磕破的膝盖,脸色一变,“摔了?” 沈清舟没搭话,嘴唇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 顾里站在一旁,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儿。 瘦巴巴的,脸上带着泥印子,外衫脱下来兜着东西,里头鼓鼓囊囊的,看着狼狈又滑稽。 林晓这才注意到旁边站了个人,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男人,腰间别着柴刀,背着弓箭。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下意识地把衣摆又攥紧了几分,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顾里看着他那副护食的架势,挑了一下眉。 林晓没理会他的打量,伸手将沈清舟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压低的嗓音里藏着一丝带着颤抖的喜色: “沈清舟,咱们有吃的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看到这里了,不收藏一下吗 夫郎不会害我 顾里趁机瞥了一眼林晓兜里装得满满当当的黑黢黢果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哥儿,莫不是饿傻了? 这野果子皮糙得很,果肉吃了不仅会腹胀难受,甚至还会腹痛、呕吐。 村里的人可是不敢碰这个东西的。 林晓没注意到顾里的表情。 他放下手里的包袱,一把抓住沈清舟的手:“你手怎么了?” 沈清舟下意识把手往回缩,林晓赶紧抓住,低头一看。 掌心擦破了一大片,沙土混着血丝,伤口不算深,但看着就疼。 他抬眸瞥了沈清舟一眼。 这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受伤的不是自己似的。 林晓想起自己就算生气他也看不见,索性也不说什么了,直接把那只手又扯过来一些,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 还好,都是皮外伤。 他松了口气,用衣袖一点一点擦掉伤口周围的泥灰。 沈清舟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指尖开始有些僵硬,又慢慢松开。 林晓擦干净了,顺手扯下头上的发带,在掌心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先简单弄一下,下山再仔细清理。”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抽离,沈清舟手指微微收拢,低低应了一声:“嗯。” 从头到尾,顾里就站在三步开外,看着这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一个擦一个挨,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们要随我一同下山了吗?” 这一个柔弱哥儿,一个眼盲少年,再不出发,天黑都到不了山脚。 沈清舟转向顾里的方向:“那就有劳顾大哥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了不少。 因为沈清舟这个大负担由顾里负责,林晓一手拎着自己那袋板栗,一手帮顾里拿弓箭,跟在身后。 路上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更多时候都是前面两人在说,林晓在后面默默听着。 通过谈话,林晓才知道顾里是桃花村唯一的猎户。 他爹在他十五岁那年上山遇上了黑熊,再没回来。 家里还剩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妹妹,顾里十六岁接过他爹的弓,撑起了这个家。 今年十九,只比沈清舟大两岁,还没说亲。 林晓心想,估计是因为顾父的事,大家都不敢把姑娘嫁到猎户家,万一哪天人上了山回不来,年纪轻轻守了寡。 “你们现在还住村外那座寺庙?”顾里问。 沈清舟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有些局促:“是,我和夫郎……暂时无处可去。” 顾里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村里这两日的闲言碎语他多少听了一些,什么难听话都有。 这一对,确实可怜。 三人在太阳落山前终于赶到了村口。 沈清舟便不再让人扶了,顾里也没强求,他要赶在天黑前回家。 自从他爹出事,他娘跟他约法三章,上山可以,天黑前必须到家。 要是留山里过夜的,她娘通常都是一夜睡不着。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顾里撂下这句话,转身便走了。 林晓扶着沈清舟往破庙走。 天色暗得很快,等他们摸到庙门口,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林晓把人安顿在角落,手忙脚乱地生火。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他才觉得身上的寒意散了一些。 他从篮子里摸出一把柴刀。 这是顾里临走前塞给他的,说是给他们防身用,林晓当时没推辞。 这种时候也推辞不了,他们什么都没有,一把刀能防身能砍柴,比什么都实在。 他知道铁具在这个有多金贵,顾里能拿出来,这份情他记下了。 板栗开了口,放进破陶罐里,倒上回来时顺手打的水。 装水的蕉叶还是从山上摘的,不然连盛水的东西都没有。 忙完这些,林晓往地上一瘫,后背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从早到晚,一刻没停。 找吃的、上山、下山、生火、煮食 他感觉自己不像在过日子,倒像是在参加什么荒野求生,还是地狱难度的那种。 沈清舟全程安静地坐在火堆旁,林晓不让他动,他就真的不敢动,只偶尔帮忙往火里添两根柴。 两刻钟后,陶罐里冒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林晓用树枝把板栗夹出来,烫得手指直搓。 他等了一会儿,剥开一个,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果肉,塞进沈清舟手里。 “熟了,你尝尝。” 沈清舟没动。 林晓又剥了一个塞进自己嘴里,烫得直吸气,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沈清舟缓缓开口:“这东西之前有人吃后出过事,后来便没人敢再吃了。” 林晓嘴里含着板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看手里黄澄澄的果肉,又看看地上那堆被全村人视若无物的锥栗—— 原来大家不是眼瞎看不见,是有人吃出过事,才没人敢碰。 难怪满地都是。 “吃吧,没事。”他又剥了两个,自己先吃了,“这是煮熟了的。” 沈清舟还是没动。 林晓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生锥栗含的单宁酸多,没煮熟吃容易胃痛、反酸,这个我煮透了,放心。” 还有一个原因,估计是古人饮食不规律、饥饱无常,造成胃本身比较脆弱,生吃锥栗更容易中招。 沈清舟怔了怔。 单宁酸……是什么酸? “那是什么酸?” “就是”林晓卡壳了,他该怎么跟一个古人解释什么叫单宁酸? “反正就是一种东西,生吃多了容易伤胃,煮熟就没事了,你信我。” 沈清舟没接话,手里的板栗也没动。 倒不是不信林晓,而是在回忆他之前翻阅过的书籍,确实没听说过这个叫单宁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