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面团子后,林晓开口道:“我待会儿去附近转转,很快就回来。” 沈清舟坐在墙角,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林晓走出庙门,迎面迎来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沿着庙前那条踩出来的土路往村子方向走。 他没敢进村。 沈家人恨不得当他和沈清舟死了,而村里人也都等着看笑话。 他现在要是出现在村里,等着他的不是冷眼就是劈头盖脸的唾沫星子和无尽嘲笑。 他绕着村子的外围走,专挑田埂边、沟渠旁、荒地这些地方。 田埂上能吃的草早被人割干净了,只剩贴着地皮的茬子,硬邦邦的,扎脚。 沟渠边上的水干了,露出龟裂的泥底子,几根枯黄的野草歪在边上,蔫头耷脑的。 林晓蹲下来翻了翻,什么也没有。 他又往远处走了走,看见一棵歪脖子榆树,树干上的皮被人剥得干干净净,露出白惨惨的木质,像一具被剔了肉的骨架。 林晓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发紧。 连树皮都有人吃。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脚底板磨得生疼,他的这双鞋子底子早已磨穿了,薄得跟层纸似的,踩在碎石子上硌得慌。 太阳一点点往上爬,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往长拉。 什么也没找到。 野菜、野果、能吃的叶子、能嚼的根茎——什么都没有。 这片地像是被梳子篦过一遍,连点渣都没给他剩。 林晓站在一片荒地边上,看着远处村子上空飘起的炊烟,肚里空荡荡的,胃缩成一团。 他咽了口唾沫,转身往回走。 回到庙里的时候,沈清舟乖巧在大殿门口等着,他似乎在那里等了很久。 “回来了?”他听到脚步声,微微抬了抬头。 “嗯。”林晓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他将人扶到火堆旁,重新起了火。 这人,这么冷的天,又穿得这么单薄,不生火也不知道找个避风点的地方,就那么在大门口吹着冷风 “你、心情不好吗?”沈清舟问。 林晓没吭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今天什么也没收获到。” 沈清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林晓又出去了一趟,换了另一个方向。 这回他走得更远,沿着庙后面的那条干沟一直往后走,走了得有四五里地。 沟边长着几丛荆棘,枝子上挂着干枯的浆果,瘪得只剩一层皮,捏都捏不起来。 他试着摘了几颗放进嘴里,又酸又涩,嚼了两下就吐出来了。 肚子又响了一声。 他蹲在沟边,看着沟底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头,忽然觉得特别慌。 没什么大的灾难,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变故,但他们现在在一天一天地饿,一天一天地冷。 你卯足了劲儿,跑断了腿,磨破了脚,到头来两手空空。 连个野菜根都挖不到。 林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他又走了几里地,看见一片被人翻过的地,土坷垃大块大块地撂着,应该是秋天收完庄稼后就没再管过。 他下到地里,蹲下来翻那些土块,想看看有没有漏掉的红薯。 指甲里塞满了泥,手指头冻得通红,翻了一垄又一垄,什么也没翻到。 这地,显然被人翻过不止一遍了 他直起腰,腰酸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饿的。 他扶着膝盖站了好一会儿,等那股晕劲儿过去,才慢慢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林晓在想短期内还能做什么? 种地? 快冬季了,不现实,他们也没地。 做工? 村里没人会要他,也没什么工种干。 打猎? 他不会。 ,,,,,, 他一个哥儿,带着个瞎子相公,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是破庙。 林晓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老天爷让他穿过来,就是让他体验一把什么叫“绝境”的吧。 回到庙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清舟听到他的脚步声,这次明显比上午急切了些:“林晓?” “是我。” 林晓应了一声,一下午滴水未进,声音哑得厉害。 他走进来,靠着墙根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 “你、还好吗?”沈清舟问。 林晓沉默了很久。 “……不好。”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可砸在地上的时候,沉得要命。 沈清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坐在黑暗里。 庙外头风呜呜地吹,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像一根一根针往骨头缝里扎。 林晓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上那一小片月光发呆。 他脑子里转着很多事情。 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这个冬天怎么熬? 没有吃的,没有穿的,没有住的地方,没有钱,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他前世好歹是个正经大学毕业的,虽然混得不怎么样,但至少饿不死。 现在呢? 他连下一顿饭在哪都不知道。 一个哥儿,一个瞎子,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就像两片枯叶掉进河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就被冲走了。 没有人会帮他们,没有人会在乎他们。 他甚至开始想,要是明天还找不到吃的怎么办? 后天呢?大后天呢? 人是铁饭是钢,饿上三天,他连路都走不动,到时候两个人在破庙里等着 他猛地掐断这个念头。 不行。 不能往下想。 一想就全是死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压得胸口发疼。 “夫郎。”沈清舟忽然开了口。 “嗯?”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找。” 林晓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月光底下,沈清舟的脸白得像纸,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抿着。 “我想陪着你一起。” 虽然会是累赘,会拖累,但沈清舟还是说了。 他不想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干等着。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你看不见能帮什么忙”,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一刻,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赶紧别过头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行,”他说,声音有点闷,“明天我们一起。” 那天晚上,两人分了一个面团子吃,吃完后林晓坐靠墙边,转来转去睡不着。 肚子还在饿,饿得咕咕叫,胃像被人攥着拧,一阵一阵地疼。 他侧过身,看见沈清舟也没睡,睁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房梁。 “睡不着?”他小声问。 “……嗯。” 林晓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盯着对面墙上那个破洞。 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冷冷清清的,像一小片碎银子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前世刷到过的一个视频。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明天进山。 不管怎样,明天一定要进山看看。 反正留在附近也是饿死,不如往山里走远一点,万一呢? 万一老天爷还没把他们往死里逼呢? 他把这个念头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根稻草,翻来覆去地捏了半宿,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头有人给他端了一碗白米饭,热气腾腾的,米粒晶莹剔透,他伸手去接—— 没接住。 碗摔在地上,碎了。 他猛地惊醒,天已经蒙蒙亮了。 庙外面灰蒙蒙的,风比昨天还大,呜呜地吼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 林晓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尤其是膝盖和腰,酸得厉害。 他看了一眼旁边,沈清舟也醒了,正慢慢坐起身,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他。 “我吵醒你了?”沈清舟偏了偏头。 “没有。”林晓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胳膊。 饿醒的。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风声,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开口了,“你说……这山里,能有什么吃的吗?” 沈清舟沉默了一下。 “我不太清楚,以前听人说过,山里有野果子,也有野物……但这年头,恐怕也被搜得差不多了。” 林晓叹了一声气,拿过旁边的篮子,盯着篮子里三个冷硬的面团子,吞咽了一下口水。 今天吃两个,还剩一个。 一个面团子,两个人,勉强能撑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