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哉,被预兆因溺水而亡的王二,平日里为了避谶甚至连口水都不敢喝。可如今是看见了什么,竟然惊惧到连谶言都不管不顾了,命也不要了,转头就去投湖。 好在周围仆役诸多,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地朝王二游去,莲花池的水位都好似上涨了些许。没多久他就被连拖带抱地救了上来,阖目晕在岸边。 周围吵闹,陆南风越过人群走到顾慎之身旁,同步消息道:“救上来了,人没死。” 顾慎之只听见王大方才的怒吼,这急切的样子听着倒不似作假,只不过总觉得有些古怪,他不放心道:“去看看。” 他又补道:“离近些。” 王大已经扑了上去,从头到脚仔细地检查着王二的身上有无受伤,像是捧着宝贝一般精细,见人身上无碍,只是晕着,才松了口气,虚弱地半坐在地上。 顾慎之挤过人群,问道:“要不借此机会,让我瞧瞧二公子?” 王大颔首默许,众人飞速后撤给他留出一条路。 顾慎之半跪在王二身边,用手背贴在他额头上,送去一道灵气。 灵气飞速游走王二全身,畅通无阻,看来体内并无任何邪祟入侵。且这人底子很好,哪怕饿了几日,身体上也几乎没有什么亏空。 顾慎之垂下手,正要从怀中掏出一颗丹药,掌心就人扣住,挠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陆南风:……撒开! 要不然再装几天瞎? 随即,一张纸条被塞进顾慎之的手里。 周遭人头攒动,院内人来人往,皆如热锅蚂蚁一般乱了阵脚。没人留意到眼前倒地不起的王二公子竟是清醒的,还寻机偷偷地给人传递消息,哪有一点疯魔的样子。 顾慎之不动声色将纸条收进袖中,把丹药喂给王二,对守在一旁的王大道:“二公子看着并无大碍,眼下昏迷不醒或许是受了惊,先送回去静养吧。” 王大忙不迭地点头,吩咐人将二公子送回屋舍,就请大夫去抓驱寒的药。 今日闹了这么一出,阖府上下都惶惶不安。 早有谶言说王家二少爷死于溺亡,如今这位比眼珠子还重要的人物,当真在十几号人的见证下落了水,谁人能不联想到哪个方士身上去。 但没人敢多嘴一句,都噤若寒蝉,各忙各的。 王家府邸拢共几十号人,大半人马都被调去了二少爷的附院,要么去照顾昏迷的少爷,要么趁机收拾好宅院,将二少爷犯病时藏匿的锐器都收拢得当,生怕他清醒后又要发疯攮人。 王大怕慢待了两位仙家,早早便请他们二人回别院休息。 回到屋内,陆南风关紧了门,抬手倒了杯热茶塞进顾慎之手里,直截了当道:“王家宅院的格局有大问题。” 顾慎之捧起茶水抿了一口,王家用得竟是西南的新茶。 雁鸣地处北方,且与中原横隔一条山脉,物运想必并不畅通,不知花了多少财力人力,才能在早春时节喝上如此浓郁的新茶,这家底可比想象中还要厚实。 他将茶盏搁下,问道:“是风水不好?” 陆南风摇了摇头,“不只是风水的问题,屋内有棵百年槐树,若想御煞藏风一般都会将槐树种在屋后而非屋内。就算是中原的习惯,也是前槐后榆,才好绿荫罩宅。王家是百年大户,不可能不明白这些道理。” 顾慎之想到来之前那姑娘嘱咐的话,提道:“苏兄,你还记得那卖笛姑娘说,王家供了个邪神,许是依照那邪神的指令布局的内院。” 陆南风迟疑道:“邪神也讲供奉,且要供奉得当才行,王家的布局像是个墓室,在这里的供奉恐怕要进阎王殿,谁敢同阎王抢东西。” 他说得没错,那姻缘教主顾慎之以前也算是打过几次照面,没多大本事,就是一个依附魔尊的鬼将。 顾慎之想了片刻,继续道:“还有什么奇怪的?” 陆南风道:“王大和王二也瞧着不对,方才王大急迫的样子,不像是关心兄弟那么简单。” 说罢,陆南风也拿不准,“可能也是我的错觉,我没什么兄弟。” 顾慎之道:“我有兄弟,说来听听,我帮你分析。” “王大似乎特别在乎王二的……身体,”陆南风蹙起眉头,似乎在琢磨怎么描述更为恰当,“按常理来说,他弟弟被救上岸后,第一时间看到人活着就应该放心。可他先是从头到脚地检查王二身上是否有伤,而后才是去看他的呼吸。” “那副模样极为着急关切,见王二无碍,他泄气蹲坐在一旁时,嘴里噙着一抹古怪的笑,像是再看一件沉水复归的珍宝……你看你兄弟时,也这样?” 顾慎之被他形容得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作为兄长他肯定宝贝自己的弟弟。 倘若小舞也犯蠢去找死,待第一时间确保他性命无虞后,顾慎之必然会一股火起,骂他都算轻的,不打死他都算心软,岂会瞧着他笑? 顾慎之肯定了陆南风的想法,恍然道:“所以王大费尽千辛万苦的要救王二,只是为了他的躯壳。” 顾慎之想到了什么,将茶杯放回桌上,从袖中抽出那张纸条,递到陆南风面前:“王二在岸边塞给我这张纸,看看他写了什么。” 纸条不大,有半个手掌那么长,又被水泡了一下,上面用墨写的字已有些晕染,只能从中依稀辨认出几个字,陆南风皱着眉头,说得铿锵顿挫,“天口口妖道,杀人口魂,能口口来。” 顾慎之愣了片刻,险些被他一嘴的口口逗笑,但陆南风肯定没那么跳脱,便死命咬住下唇问道:“哪几个口是什么意思?” 陆南风道:“没有含义,指代被墨迹晕染,无法辨认的文字。” 怎么会想到用口口指代? 顾慎之忍俊不禁,他抿了下嘴,强迫自己忍住笑意,却忍不住跟着他也念了半句,“天口口妖道……哈。” 怎么笑出声了!他忙捂住自己半张脸,圆话道:“咳,能是什么呢……天杀的妖道?直接写妖道就好了,纸又不长,且偷传消息更应精准才对。哪怕王二恨透了哪个方士,也没必要在算得上绝笔的纸条上,占用大半篇幅只为骂他一句。” 陆南风静了片刻,道:“天机阁。” 顾慎之一怔,对呀,天命白简之中早就将天机阁写了出来,更何况是因天机阁死了一个修士才致使天命判定此事有问题。 一个主掌算数的修界之人,在凡间被一个无名行谶的方士杀害,这般耻辱之事,天机阁都能不管不问? 何况过了这么久,都没有一位天机阁的,抑或是修界之人来此讨要公道,这根本不合理。 除非,这局就是天机阁设下的。 顾慎之立刻道:“既与修界有关,那纸条后面哪个杀人口魂,应当是杀人移魂?王大孱弱,在苟延残喘之时遇到了天机阁的修士,不知暗中许诺了修士什么好处,或是达成了什么交易,二人一拍即合,在雁鸣镇演一出戏。” “不知王老太爷的死与王大是否有有关,但自王二出手误杀方士后,王大就应开始了计划,他让天机阁修士行谶王二死于溺水,叫他终日惶惶不安,最终找寻恰当的机会对其移魂,而后便能将自己的魂魄放在王二的身体里续命。” 陆南风颔首,他所猜测的也是差不多,只是仍有一些细节还未敲定。 “可最后的那个……能口口来,是什么意思呢?”顾慎之不解道:“天机阁修士,杀人移魂,能……能赶过来?能跑回来?能跟进来?……都不对呀。” 二人对坐在八仙桌前,静默地沉吟良久,直到日光暗淡,月出西山。 陆南风也想不透,道了句,“不知道。” 既然王二留下这张纸条,定是存在求生的意愿,他能看穿是天机阁修士的把戏,自然也是知道不少秘密,不然也不会总是在王家宅院里装疯卖傻。 顾慎之提议道:“不如明天找机会支开王大,独留王二一人时,当面问问他字条的含义和宅院里的蹊跷?” 倒是合理,陆南风颔首赞同。 夜已深,寒风呼啸得似乎比往日还要凛冽,陆南风抬首瞧了一眼天色,启口道:“我去隔壁睡。” 昨日夜里,顾慎之言行无状惹得陆南风生了气,他自然不会再重蹈覆辙,乖乖地点了点头:“好。” 陆南风却没走,反问道:“你还想做什么吗?” 顾慎之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意思,是示意自己可以提要求,能让他今晚同自己一起睡? 他心跳得有点快,想不明白陆南风是转性了还是怎么的,昨天一副宁死不从的鬼样子,今天就开始半推半就了? 那他还能用怕黑这一借口留住人吗?会不会太明显了,会不会又让他以为自己不自重? 顾慎之思忖了一会,心里虽然火燎燎的,还是不敢太放肆,含糊道:“我……没啥,但你要是……也不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