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不会出手第二次,哪怕自己是他的血脉,那这次谁还会帮他? 他恐怕真的要被打回那被誉为不堕的圣地,永远不能再入神州一步。 顾慎之想到这个任务是司命给他的,白简之中双人任务不多,他当真是随手一指,便派给他一个双人任务吗? 陆南风没有打断他的思考,待他思虑良久,长叹一口气后,才问道:“知道是谁吗?” 顾慎之摇头,不一定是司命。 在天界只要有人想对付他,发现他下凡后,定有上百种方式找到机会对他下手。 看顾慎之一双眉眼锁得很紧,陆南风便道:“那就不要想了,先找破局之人。” 顾慎之恹恹地点了点头。 陆南风瞄了他一眼,问道:“等找出幕后之人,你会怎么做?” 顾慎之微愕,若是以前,他会疑惑那人为何要害他,再寄希望于矛盾和解。 但现在,他道:“得让他消失。” 顾慎之不喜欢头顶悬着一把刀的感觉,为了他想保护的人,绝不能手下留情。 顾慎之顿了顿,转眸看陆南风,以开玩笑地语气道:“会不会觉得我杀心太重?” 陆南风道:“以牙还牙,有何错在?” 顾慎之的笑僵了一息,敛眸嗯了一声。 陆南风抬眸望向顾慎之,那人以往总是良善太过,或许是从小就生得富贵不知人间疾苦,没见过人心最可怕之处。 而今,他变了很多,会思忖危机,会权衡利弊。一想到这般成熟,是顾慎之这些年用万种心酸换得的,陆南风不由得捏紧了双拳。 一瞬间陆南风仿佛忘了现下的身份,张了张嘴想承诺什么,可顾慎之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如今迟来的承诺,还有几分重量呢? 顾慎之看他好似想说什么,便问问:“怎么了?” 陆南风沉默片刻道,“幻世境有什么破局之法吗?” “找人,阵眼就是设局之人。”顾慎之静下心来,想起自己昨日留在此地的两颗金珠,他虚空一抓,掌心却什么都没有。金珠仿佛同他断了联系一般,了无声息。 顾慎之思忖道:“这人会占卜,今日我们的一言一行,恐怕皆在他计划之内。” 陆南风道:“所有阵法设立都逃不出奇门本源,总有一刻是他力不能及的。” “我不太懂阵法,你能感觉到生门吗?” “不一定,查到再同你说。”陆南风徒然站起身,从身上掏出两张符篆,指着一张玄色的问道:“你的目力恢复如何?能看清这符篆的颜色吗?” 顾慎之微眯起眼睛去瞧,“黑?” 陆南风摸了下鼻子道:“嗯,对的。” 而后他又指着另一张黄色的道:“这个呢?” 顾慎之道:“黄。” 陆南风抬起手扶额道:“其实更偏褐色。” 顾慎之孔雀成仙,对华丽奢靡极度看重,一件法袍上都能叠出好几套色系,就算是目力有限,怎可能认不出黄和褐。 陆南风想同他传递什么?估计也是在意占卜之力,想用一种方式隐晦的说些话。 顾慎之对自己没自信,过了这么多年,他还能看懂陆南风的暗示吗? 他想让陆南风再说一遍,但又怕此举会让幕后之人看出端倪,只好先坐回原处,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陆南风的行动。 陆南风收起两张符篆,又摸了下额头,好似在理额前碎发,“迟则生变,可今日太晚,还是明日动手吧。” 顾慎之眨了下眼,又道:“那阵眼之人会是谁呢?” “王二。”陆南风的手没从额头上拿下来,继续道:“因为要在纸条上动手,八成是他。” “那我们明天试试王二?” 陆南风嗯了一声,终于把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摸了摸鼻子道:“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顾慎之眼眉一挑,他好像看明白了。 陆南风平时说话时很少有这么多小动作,他第一次摸额头时,说得是指黄为褐的事情。 倘若摸额头指代是假话,那表示不是明日动手,阵眼也不是王二。 而摸鼻子是真话,他说马上出去,便是马上出去,也就寓意着今日动手,陆南风也猜出了阵眼之人是谁。 猜出了谜语,顾慎之终于要担起前辈的责任,将陆南风带出去,他也摸了摸鼻子,莫名自信起来道:“好,放心吧。” 夜深风重,吹得窗棂轻响,屋内点了一盏白烛,灯火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缓缓拉长。 陆南风指尖忽地一弹,烛火倏然摇曳,青烟袅袅升腾,在半空悄然凝成一道细线。 青烟如丝如缕,升到半空之中竟缓缓停滞,保持着那副飘然的动态,仿佛被定格于此。 蓦地,屋内的布局开始扭曲变形,桌椅墙壁无声挪移变换,在光影错位间,黑暗中撕裂出一道明亮的细缝,如刀锋般豁开虚空,透出外面的光晕。 陆南风猛然拉起顾慎之,抬脚朝着细缝所在跨了进去。 就在顾慎之迈入的刹那,细缝骤然关闭,将二人留在这阵法锚点之上。 锚点内纯白无垠,唯有脚下所踏竟然是一片星辰。 星辉如沙粒般在足下流转,顾慎之迈出一步,落地那刻,一张八卦星盘从足下猝然浮现,如涟漪一般在周遭几十丈荡漾开来。 星盘中央是他二人,外侧分别是神盘、天盘、人盘、地盘四盘缓缓旋转,上面用古篆刻着九宫八卦,每道刻痕明灭不定,泛着微光。 顾慎之从小生在圣地,若说佛法经篆他还能讲出一二,可这奇门遁甲虽有所耳闻此刻也只当天书。 他被阵势震慑得哑了声,半晌才认命道:“这可能,得靠你了。” 陆南风垂眸扫过星盘上流转的卦象,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有几个弟弟?” 顾慎之一怔,正算着翠微峰的小辈们,又被陆南风打断道:“有血缘的。” “两个。” 陆南风探出指尖在星盘边缘一划,几条金线从掌心迸出,分别落在腾蛇、太阴、玄武三宫之上。 金线微震,星盘嗡鸣,只闪片刻便见三宫骤暗。 陆南风收回手,蹙眉道了句:“怎会不对?” 顾慎之问:“哪里不对?” “我再试试。” 说罢,陆南风再次弹出几条金线,落于天辅、丙奇、九天三宫和景门之上。 金线甫一触及,星盘陡然炽亮,卦象逆旋,纯白的锚点空间绽裂细痕。 “砰”地一声轻响,好似琉璃碎裂一般,幻世境破。 漫天的白光如潮水般退去,二人立于王家宅院之外,只见一道人影猝然闪进宅院内。 “追!”陆南风率先冲了过去。 黑雾对地形尤为了解,晃了陆南风一圈后直奔东苑,转眼之间便引于夜色之中。 陆南风双目似鹰,紧随其后,几息之间,一神一妖就一并失去了踪影。 未至夜深,王家宅院一片死寂。 待顾慎之追过去时,才发觉古怪,王家的人呢? 他缓下脚步,踏入昨日会客的内堂,在两排白烛之下,看到了堂前一个大大地“奠”字。 门楣下垂挂的白幡,在寒风中簌簌抖动,满目素缟,惹人惊悸。而堂内悲恸跪拜的人皆被定格一般,保持着哀恸的姿态对着堂前那楠木棺材。 顾慎之走进灵堂,黑檀木案上供着三支将尽的檀香,香灰簌簌坠落,灵位牌上墨迹未干,赫然写着“王氏家主王清韬之位”。 他怎么死了? 顾慎之快步上前,一把推开棺盖,掀开棺内遮目的白布,只见棺材里的人面色青灰,三魂七魄皆散,的确是死绝之态。 原来这就是王清韬吗? 顾慎之心中有个模糊的猜测,他抓起一把金珠尽数洒落,而后飞身掠向东苑王二所在之处。 王二正躺在屋内,也动弹不得,只是双目瞪大,惊惧非常。 顾慎之抬手拂过他的额头,送去一道灵气游走全身,身上没有什么致命伤口,为何如此惊惧,像是…… 他一瞬间想到了什么,登时去查他以及全府所有人的魂魄,这才惊觉他们魂魄中的三魂竟也被人强行挖去,一如几百年前的乌引一样! 顾慎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起势捻诀,一道莲花金印从他掌心幻化而出,直奔天穹而去。金印破空悬立,被散落的金珠从王家宅院各处引出数道金线,如蛛网般将整个宅院笼罩起来。 “照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毗卢遮那。”顾慎之道出梵音法咒,金印骤然爆绽白光,照彻宅院每一寸角落。 刹那间,一团缩躲在地窖中的黑雾被当空悬起,化作一道人形旱魃,旱魃脸上浮现出半张扭曲人脸,竟是王清韬的面容。 王清韬的手脚皆被金光所缚,他喉间发出非人的咯咯声,瞳孔裂开两道竖瞳,嘶哑道:“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灭了王家!你们……究竟是谁!敢毁我百年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