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8日,华盛顿,美联储总部。
下午两点整,美联储的新闻发布厅里挤得水泄不通。记者们提前半小时就占好了座位,摄像机架了三排,镜头齐刷刷对准讲台。
伯南克从侧门走进来,站到话筒前。
“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今日决定,将联邦基金利率下调二十五个基点,至百分之二。委员会认为,信贷市场的持续紧缩已对经济增长构成显着下行风险。尽管通胀压力有所上升,但委员会判断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支持金融体系稳定和经济增长。”
他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记者,继续道:“同时,美联储将通过国债招标方式,向一级交易商体系注入总额五百九十四点六亿美元的临时流动性支持。本次招标将通过公开市场操作窗口执行,期限二十八天,可展期。参与机构名单已通过美联储官网同步发布。”
他没有给记者提问的机会,微微颔首后直接转身从侧门离开。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在身后炸开。
消息在几分钟内传遍了全球每一个交易终端。
道琼斯指数在声明发布后的十五分钟内跳涨超过一百八十点,金融板块全线翻红。美林涨了百分之六,摩根士丹利涨了百分之五,高盛涨了百分之三。
美元指数小幅回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跌破了三点八,黄金价格在电子盘里跳涨了将近十美元。
市场像被注入了肾上腺素。CNBC的主播对着镜头用近乎嘶吼的声音喊着:“美联储终于出手了。这次是动真格的。五百九十四亿,一个全新的流动性工具,专门针对一级交易商体系。这是史上第一次,美联储把自己的资产负债表变成了华尔街的输血管。”
交易大厅里一片欢腾。过去两个月里那些灰头土脸的交易员们终于看到了转机。有人已经在键盘上敲出“牛回来了”。
但欢呼声似乎没有传到雷曼兄弟总部三十一楼。
理查德·富尔德站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彭博终端机正实时刷新着美联储的新闻稿。他的目光从利率决议那行字上飞快扫过,然后停留在下面那行加粗字体上。
“参与机构名单:高盛、摩根士丹利、美林、摩根大通、花旗、美国银行。”
没有雷曼。
没有雷曼兄弟。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电话拨了保尔森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长时间才被接起来。
“亨利,美联储的名单上为什么没有雷曼?”富尔德开口就是质问。
“这是财政部和美联储共同商定的结果。雷曼目前的资本充足率和流动性水平还没有达到这一轮贷款的门槛要求。”保尔森淡淡回道。
“门槛?”富尔德的声音慢慢沉下去,“亨利,你跟我谈门槛?我又不是第一天做这一行。”
保尔森的声音也冷了几分:“理查德,你清楚我为什么做这个决定。你拒绝了巴克莱的条件,拒绝了所有外部注资方案,还在给市场放风说雷曼不需要救助。名单上有你,就说明财政部和美联储认定雷曼需要救助。你一边说不需要,一边又要进来,到底哪一个是你的真实想法?”
“我的真实想法?”富尔德的声音顿时拔高了几分,“我的真实想法就是雷曼不该被排除在整个华尔街之外。”
“理查德……”
“亨利。”富尔德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我们是四十年的老朋友了。我现在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你会为你这次的行为付出代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理查德,我理解你的失望。但我希望你冷静下来想清楚一件事,雷曼的问题不是华盛顿造成的,是你自己造成的。改变一下你的态度,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哼!”富尔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没有再和保尔森多废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话筒上停了几秒后。又重新拿起,拨通了首席财务官厄林·卡兰的内线。
“卡兰,过来一趟。”
三分钟后,卡兰推门进来。他看到富尔德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上次你跟我提过的那件事。”富尔德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新的会计条例,关于两房表外资产移入表内的那个。情况怎么样了?”
卡兰的眉头紧紧皱起来。他没想到富尔德会在这个时候提这件事。
这是整个美国金融体系里最敏感的一颗地雷。
房利美和房地美,两家机构手里握着超过五万亿美元的抵押贷款和相关证券,其中相当一部分通过表外工具和特殊目的实体持有。按照即将生效的新会计规则,这些表外资产必须合并到表内。一旦合并,两房的资本充足率就会像自由落体一样往下掉。
“理查德,这件事的影响太大了。”卡兰压低声音,“两房的表外资产规模超过一万亿美元。如果按照新条例强制合并,他们的资本缺口会瞬间扩大。市场会恐慌,两房的股价会崩,所有持有两房债券和MBS的机构都会跟着遭殃。瑞银、德意志银行、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还有那些养老金,全部都会被拖下水。”
“我知道。”富尔德说得很平静,“但你告诉我的这些,恰恰说明了一件事。这个市场的每一个角落都是连在一起的。两房如果出事,美联储和财政部不可能袖手旁观。他们现在选择只救一部分人,把雷曼扔在门外,那我就把所有人都一起拖下水。”
卡兰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发抖。
“理查德,你的意思是……”
“对外披露。”富尔德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把两房表外资产的真实规模和资本缺口测算全部披露出去。通过我们的研究部门发布正式报告。报告署名就用雷曼兄弟固定收益研究部。”
“理查德,你不能这么做。”卡兰情绪已经有些失控,“这份报告一旦发出去,整个市场会彻底崩塌。两房的股价会暴跌,他们的融资渠道会立刻关闭,整个住房金融体系会在几天之内陷入瘫痪。到时候不光是华尔街,全美国甚至全世界金融市场都会受到冲击。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众矢之的?”富尔德语气充满不屑道,“雷曼都要没了。你觉得我还在乎什么众矢之的?”
他转过身,看着卡兰的眼睛。“他们不仁,别怪我不义。既然他们见死不救,那大家都别想好过。这份报告,今天下班之前必须签发。如果你不愿意做,我找别人。”
卡兰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最后他还是有些不死心的开口劝道:“理查德,这份报告发出去之后,雷曼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雷曼本来就没有回头路了。”富尔德面无表情的回道。
卡兰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