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2月10日,纽约,私人会所。
窗外麦迪逊大道上的霓虹灯已经亮了起来,红红绿绿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深棕色的胡桃木桌面上,像几道被切碎的彩带。
丹抬眼看着陈啸,缓缓开口道:“老板,我大概能猜到您的意思。”
“哦?说说看。”陈啸看着丹,饶有兴致的问道。
丹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双手搁在桌沿上,语气不紧不慢道:“白衣骑士这个词,最初是从敌意收购里来的。当一家公司被不受欢迎的收购方盯上时,管理层会去找另一家自己信得过的公司,主动邀请对方提出一个更友好、更符合管理层利益的收购方案。这第二个收购方,就是所谓的白衣骑士。”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这个概念的边界被慢慢扩大。不只是敌意收购,只要有一家公司面临被强敌吞并或者被股东抛弃的困境,另一个资金雄厚、背景干净、和原有管理层保持良好关系的资本进场接盘,都可以叫白衣骑士。说白了,白衣骑士就是一个在混战里负责救人的角色。”
陈啸点点头,脸上浮起一丝赞许:“那你觉得现在南孚的处境,需不需要这样一个白衣骑士。”
丹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道:“确实需要。南孚的品牌还在,渠道还在,工厂还在,但控制权已经在吉列手里。如果这时候有一家愿意尊重品牌独立性的资本进场,把吉列手里的股份接过来,南孚就能从吉列手里解脱。”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着陈啸的眼睛:“所以,您希望我用先锋资本来做这个白衣骑士?”
陈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放下杯子,轻声道:“没错!南孚现在的股权结构里,吉列通过前次的收购控制了大约百分之七十五。但南孚的创始团队、管理层和地方国资背景的股东手里,还有一部分股份。这部分不多,但是有操作的空间。”
“先锋资本是一家有国际背景的投资公司,从九十年代开始又一直在做亚洲实业投资,和中国的制造企业有多年合作经验,背景干净,风格稳健,跟那些靠快进快出赚钱的国际炒家完全不同。由先锋资本出面,不管是对吉列,还是对南孚的中方股东和管理层,都是一个能够被接受的角色。”
“明白了。老板,您打算让我怎么做?”丹点头道。
陈啸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丹,给出了一个数字:“去和吉列谈谈,吉列当年花了一亿五千万美元买下南孚百分之七十五的股份。你这次去,开价两亿美元。我的要求是,这笔交易一旦达成,吉列必须全面撤出南孚。”
丹沉吟了一下,开口问:“两亿美元,比吉列当初的收购价溢价了将近百分之五十。以现在南孚被半冷藏的状况,这个价格已经算相当慷慨了。他们会同意吗?”
“这要你去谈过了才能知道。”陈啸淡淡道。
丹若有所思地看了陈啸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底价是多少?”丹又问。
“如果他们表现出一定的谈判意愿,你可以适当加一点。比如加到两亿三千万,或者再多一点。但不要超过两亿五千万。这个价格是吉列当年从摩根士丹利手里接手南孚时估值的将近两倍,也是南孚品牌当前市值的合理区间。超过这个数,就没意思了。”
“好的,我知道怎么做了。”丹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面前的咖啡杯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在碟子上。
两人又聊了十几分钟先锋资本在亚洲的业务细节,丹才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时,陈啸忽然叫住了他。
“丹,你这次去吉列,你的身份是先锋资本的CEO,你代表的是一家和中国有合作渊源、愿意收购其优质企业的投资机构。”
丹回头看着陈啸,微微点头:“我明白。放心,老板。”
2004年12月15日,波士顿,吉列总部。
吉列的总部大楼坐落在波士顿港旁边,钢蓝色玻璃幕墙在冬季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冷硬而锋利。
大楼入口处是一道高挑的旋转门,门厅里铺着黑色大理石地板,墙上嵌着吉列的银色刀片标志。
丹已经提前通过先锋资本北美分部递交了会面申请。
今天接待他的是吉列负责战略并购的高级副总裁,名叫马丁·考夫曼,一个高个子、深棕色头发、戴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时总带着一种礼貌而克制的距离感。
会议室不大,三面是白墙,一面是落地玻璃,窗外就是波士顿港灰蓝色的海面。丹和他的法务顾问坐在桌子一侧,马丁和另外两名吉列的高管坐在另一侧。
“丹尼尔先生,欢迎来到吉列。”马丁先开了口,语气客气,“您之前发来的收购意向书,我们看过了。不过坦白说,南孚并不在吉列准备出售的资产清单上。”
丹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轻轻推到桌面中央,微笑着说:“正因为不在清单上,所以我才亲自过来。我们先锋资本带着诚意,希望吉列能重新考虑。”
他翻到文件的第二页,上面列着两亿两千万美元的报价、全额现金支付。
“两亿两千万美元,先锋资本愿意以这个价格收购吉列持有的南孚全部股份。这个价格比吉列当初收购价溢价近五成。我觉得这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马丁听完,微微一笑,摇头道:“丹尼尔先生,我很欣赏你们的诚意。两亿两千万是一个很公道的价格,但是很抱歉,我们不能接受。你们既然想要收购,肯定是做了很多功课的。应该知道,南孚目前在我们的全球电池业务里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我们不能出售。”
丹看着他,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继续加码道:“两亿五千万。这是我们的上限。”
马丁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底那层疏离感更重了:“这不是价格的问题。亨德森先生。南孚在中国市场的渠道覆盖率和品牌认知度,对吉列的全球电池战略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就算你出三亿,我们也不会卖。这不是商业选择,是战略选择。”
丹没再坚持。他把那份文件收进公文包,站起来和马丁握了握手,微笑道:“我明白了。那就等更好的时机再说吧。马丁先生,感谢你们的时间。”
马丁一直把他送到电梯口,脸上始终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走出大门,丹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啸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丹站在吉列总部大楼门外的台阶上,波士顿港的冷风裹着海腥味灌进他的领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栋钢蓝色的大楼,平静地说:“老板,他们拒绝了。连谈判的机会都没有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啸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你先回日本吧。后面的事,我来处理。等我消息。”
丹没有多问。他只是握紧手机,迈步走下台阶,钻进了等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后视镜里,吉列总部大楼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把插在地面上的刀片,安静地闪着冷光。
陈啸坐在纽约办公室里,挂断电话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那份南孚电池的档案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然后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这件事他本不想节外生枝,既然吉列敬酒不吃,那就只能让他们吃吃罚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