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2月12日,纽约,高盛总部
保尔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放在陈啸面前。
“陈,你先看看这个。”
陈啸翻开报告,第一页是一张全美住房抵押贷款发放量的走势图。曲线从1995年开始缓慢上升,1999年斜率开始变陡,2001年几乎是在垂直攀升。图表下方标注着数据来源:美联储消费金融统计、住房与城市发展部月度报告、全美抵押贷款银行家协会季度调查。
保尔森回到沙发上坐下,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还带着试探,而是变得坦诚而直接。
“过去两年高盛的固定收益部门一直在推进一项业务,把住房抵押贷款打包成资产支持证券,然后卖给投资人。我们负责承销,负责做市,负责分销。这套模式的逻辑很简单。银行发放贷款,我们把贷款打包成债券,卖给全世界的养老金、保险资金和对冲基金。银行回笼资金之后可以继续放贷,我们赚承销费,投资人拿到比国债更高的收益率。”
“去年全美住房抵押贷款发放量突破了两万亿美元,其中超过百分之四十被证券化。这块市场的规模正在以每年百分之二十以上的速度膨胀,但高盛的证券化业务增速只有百分之十二。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啸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保尔森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因为高盛没有大规模的贷款发放渠道。我们是一家投行,不是商业银行。我们不做住房抵押贷款业务,不跟借款人直接打交道。我们要做证券化,就得从商业银行手里买贷款。”
“但商业银行不是傻子,他们知道哪些贷款是好贷款,哪些是坏贷款。好贷款他们留着自己吃利息,坏贷款他们才愿意卖给我们。我们的固定收益部门每天都在跟这些商业银行的资产管理部门博弈,为了抢到足够多的贷款包,有时候不得不接受一些质量更差的资产。这严重拖慢了我们的进度。”
说完,他看着陈啸:“陈,我知道你名下那家西部信托银行正在转型。你从四大投行挖了那么多人,你要做什么,不用想我也能猜到。”
陈啸有些玩味的看着他,开口道:“亨利,西部信托这么家小银行,能入得了你的眼?”
保尔森语气笃定的回道:“我看重的从来不是西部信托这家银行,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我知道你一般不会轻易出手,一出手肯定是大动作。我相信西部银行在你手中,不用多长时间就会快速发展起来。”
“所以你现在的意思是,高盛准备打包西部信托的贷款?”陈啸继续问道。
“没错。”保尔森点了点头,不再拐弯抹角道,“西部信托负责发放贷款,高盛负责把这些贷款打包成资产支持证券,然后通过我们的全球销售网络卖给投资人。承销费按比例分成。西部信托赚贷款利差和手续费,高盛赚承销费和做市差价。双方各取所需。”
说完,他看向陈啸,压低声音道:“陈,你也知道商业银行放贷,最大的风险不是利率风险,不是流动性风险,是信用风险。借款人断供了,贷款就变成坏账,坏账积累多了,银行就得出问题。而我可以帮你把这个风险转移出去。”
陈啸靠向沙发,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起来。保尔森的意思很明确,西部信托负责放贷,高盛负责打包和销售。银行赚利差和手续费,投行赚承销费和做市差价。贷款的风险从银行的资产负债表转移到投资人手里。
整套链条上,银行和投行各取所需,风险被分散到全球金融体系的每一个角落。这确实是一套精妙的游戏规则。
三分钟后,他抬起头,看着保尔森道:“可以试试,但我有个条件。”
保尔森问道:“什么条件?”
“高盛和西部信托的合作只是暂时的。将来西部信托自己做资产证券化业务的时候,高盛不能以任何形式设置障碍。”
保尔森盯着陈啸看了几秒,然后笑道:“这是当然。你有选择的权利。西部信托是你的银行,你想做什么业务是你的自由。高盛不是靠限制别人来维持竞争优势的。”
然后他站起身伸出手道:“那就这么定了?”
陈啸也起身握住他的手道:“我会让人尽快跟你们固定收益部门的人对接。但你也知道,以西部银行目前的状况,这个合作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
保尔森点了点头道:“理解,我也不急于这一时。”
陈啸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保尔森亲自送到门口,两人再次握了握手。
走出高盛总部时,曼哈顿二月的阳光正好。
陈啸把大衣领口拉紧,快步坐进停在路边的黑色奔驰。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他靠在座椅上闭起眼睛开始复盘今天这场会面。
保尔森今天把话说得已经很开,诚意也确实给得很足。但这每一分诚意背后都有精确的计算。
高盛的证券化业务增速跟不上市场膨胀的速度,不是因为没有贷款发放渠道,而是因为商业银行不愿意把优质贷款卖给高盛。高盛只能在次级贷款里挑挑拣拣,既要控制风险又要扩大规模,两头都受制约。
不过对陈啸来说,这是好事。西部信托现在还太弱小。三十二家分行,五十亿美元资产,在全美银行业里排不进前一百。
凭它自己去闯证券化市场,没有渠道,没有品牌,没有销售网络,只能跟在投行屁股后面捡残羹剩饭。
和高盛合作,等于直接借用高盛的承销能力和全球销售渠道。西部信托负责放贷赚利差,高盛负责打包销售赚手续费,贷款风险通过证券化转移给全球投资人。这套模式一旦跑通,西部信托的贷款规模就可以在最短时间内铺开。
更重要的是,等西部信托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和渠道之后,自己也可以做承销、做分销、做衍生品。到那时候,高盛只是一个参照系,而不是必需品。
陈啸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着高盛大厦那栋玻璃幕墙大楼越来越远。
现在就让高盛先探探路,等热潮真正起来之后,他再亲自下场。
高盛总部,保尔森办公室。
陈啸走后,柯恩从外面走进来,重新在侧面沙发上坐下。
“亨利,你跟他谈得怎么样?”
“谈妥了。以后西部信托负责大规模发放贷款业务,高盛负责打包销售。承销费分成,具体比例让下面的人去谈。”
柯恩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问:“亨利,你真的觉得有必要吗?西部信托现在不过是一家小银行,就算陈啸再有能力,要从零开始转型,中间风险太大了。而且这个人做事的方式太绝,我总觉得跟他合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反咬一口。”
保尔森看着柯恩,叹了口气道:“柯恩,你还是没有看到重点。我跟你说了很多次,看一个人能不能合作,不能光是看他的资本实力有多雄厚。有的时候还要看他的人脉关系。陈啸和华盛顿的关系,不用我和你再介绍一遍吧?”
保尔森看着陷入沉思的柯恩,继续语重心长道:“高盛的贷款证券化业务虽然一直在推进,但这些业务迟早会被监管盯上。到时候SEC执法部会来查我们的证券化流程,美联储会来查我们的信贷风险敞口,司法部会来查我们有没有违反证券法。金融和政治从来都是分不开的。我们需要一个能帮我们分担监管压力的人。而陈啸,是最合适的人选。”
柯恩听完,没有再开口反驳。他不得不承认保尔森说得对。陈啸在华盛顿的关系网,是他和整个高盛都无法企及的资源。
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在二月的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这场即将席卷全球的次贷游戏,在这两个有着各自打算的华尔街巨头会面后,开始慢慢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