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月15日,纽约州,威斯彻斯特县。
陈啸从英国回来的第三天,在一个天气放晴的下午,再次来到了洛克菲勒家族庄园中。
庄园里的积雪还没有完全化掉,在草坪上铺了厚厚一层,有些橡树长廊的枝干上还上挂着冰凌。
老戴维依旧站在门廊下,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羊绒开衫,手里拄着一根象牙柄手杖,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不止一点半点。
“陈,你总算来了,我可是等你很久了。”老戴维迈步走下台阶,步子异常稳健。
他把陈啸领进会客厅,还是那两张深棕色皮沙发,还是壁炉里跳跃的松木火焰。但这次茶几上摆的不再是红酒,而是一套茶具。
紫砂壶,白瓷杯,一只铜质电热水壶正在茶几旁的小边桌上咕嘟咕嘟地冒着蒸汽。
“最近我的私人医生让我少喝酒,说我血压有点偏高。”老戴维坐到沙发主位上,伸手试了试水壶的温度,“不过喝茶也不错,今天刚好让你看看我的手艺如何。”
他拿起一只白瓷茶盏从茶叶罐里舀出几撮茶叶,手腕微微一抖,拨入紫砂壶中,动作不急不缓。
水烧开了,他没有立刻冲泡,而是等了大概半分钟,才拎起水壶,将热水沿着壶壁缓缓注入。水流很细,很稳。茶汤从壶嘴倾泻而出,划出一道弧线落入白瓷杯中。他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抖过一下。
他把第一杯茶推到陈啸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边倒茶边开口道:“这几天中东那边又有消息了。伊朗暂停原油出口之后,布伦特已经冲到34美元了。埃克森美孚的股价这周涨了百分之六,雪佛龙涨了百分之五。我这几天接祝贺电话接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他放下茶壶,看着陈啸,调侃道:“陈,这次你也没少赚吧?”
陈啸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淡淡道:“戴维,你觉得赚钱多少,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还有意义吗?”
老戴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笑声在会客厅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住。
“确实如此。到了我们这个份上,钱不过是个记分牌。真正让人兴奋的是赢下对局的感觉。”
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看着陈啸的眼神里有着一份惺惺相惜:“话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不敢说这句话,也没资格说这句话。”
陈啸有些敷衍的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老戴维,语气忽然变了:“戴维,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对如今的中东局势怎么看?”
老戴维一愣,然后笑容开始在脸上慢慢消失,和陈啸打了这么多次交道,这个年轻人可不会在庆功宴上泼冷水,除非他已经看到了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哦?看来你有不同的看法!”
“中东局势远没有看起来这么乐观。”陈啸叹了口气道,“我觉得美元石油体系的霸主地位,不会维持太久了。现在的局势可能并没有你想像中那么乐观。”
老戴维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慢慢收拢,身体也开始慢慢坐直了一些。
“详细说说。”老戴维的声音开始郑重起来。
“这次布殊的‘邪恶轴心’演说,把伊拉克、伊朗、朝鲜三个国家同时推到了对立面。”陈啸慢慢开口道,“表面上看这是在向全世界展示美国的强硬,但实际上呢?中东那些产油国,包括我们之前合作的沙特、阿联酋、科威特,他们现在人人自危。”
“今天布殊可以指着萨达姆的鼻子说你是邪恶轴心国,明天他就可以指着任何一个中东国家说你也是。对这些中东国家来说,继续把全部筹码押在美国身上,风险正在急剧上升。所以他们肯定会开始寻找退路。”
老戴维端起茶杯,又放下。抬起头看向陈啸,开口问道:“那你觉得他们的退路都有哪些?”
“我们先说说俄罗斯。葡京上台后已经在内部清洗了好几轮寡头。俄罗斯内部的政治格局正在快速整合,等整合完,俄罗斯一定会重返中东。俄罗斯本身就是全球第二大石油出口国,又是军事大国。对中东那些产油国来说,俄罗斯是一个天然的合作伙伴。既可以展开军事合作,又可以在OPEC内部协调产量策略。”
老戴维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然后再说说中国。”陈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中国现在是全球第二大石油消费国、第一大进口国。去年原油进口量超过七千万吨,进口依存度超过三成。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年百分之十以上的速度增长。”
“更关键的是,它也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也是军事大国。对中东产油国来说,中国也是一个不需要附加任何政治条件的理想合作伙伴。直接从油田到港口,从上游到下游,供销一条线。”
老戴维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杯还没喝完愣神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陈啸的目光比之前更加深沉。
“还有吗?”
“还有欧洲。”陈啸继续道,“欧元从1999年发行到现在,虽然经历了科索沃战争和互联网泡沫的冲击,但欧元结算石油的尝试从来没有停止。伊拉克的石油换粮食计划还在用欧元结算,伊朗的欧元石油交易所计划还在推进,利比亚的卡扎菲还在非洲到处撒钱拉拢小国支持他的反美议程。”
“美国人可以在中东增派军舰,可以发动阿富汗战争,但它没办法让欧元消失。因为欧元已经是全球第二大货币,欧洲央行背后是十一个欧元区国家的联合支撑。只要欧元还在,石油美元体系就永远有一个绕不开的替代选项。”
陈啸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老戴维,做出最后的总结:“戴维,你想想,如果中东产油国同时和俄罗斯、中国还有欧洲建立紧密的战略合作关系,石油美元体系会出现什么变化?”
“当然他们可能不会完全抛弃美元,但只需要在石油贸易中拿出一部分量用欧元或卢布还有RMB计价,美元在全球石油贸易中的垄断地位就会出现裂缝。一条裂缝不会让大坝崩塌,但十条裂缝呢?一百条裂缝呢?”
“而洛克菲勒家族花了百年时间才建立的全球石油帝国,也会随着石油美元体系出现裂缝,而开始晃动。”
会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壁炉里一块木柴塌下去,火星溅在铸铁栅栏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老戴维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这一次思考了很长很长时间。
直到杯子里的茶水喝完,他才抬起头看着陈啸,灰蓝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冷峻。
“所以,陈,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