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1月18日华盛顿最高法院
伦奎斯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是一个老派的法学家,宣读判决书的方式和宣读天气预报没有太大区别。
但此刻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改变历史。
甘迺迪最后还是投出了赞成票。五比四。他的那票,是第五票。
他坐在法官席上,双手交叠放在面前的橡木枱面上,目光却一直落在法庭后方那幅象征正义的浮雕上。
浮雕上的正义女神蒙着双眼,一手持天平,一手持剑。
伦奎斯特宣读完毕,合上判决书,再次敲响法槌。宣告庭审结束,九位大法官依次退席。
甘迺迪跟着所有人一起站起身,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不慢也不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从侧门走进走廊,穿过那道只允许大法官通行的内部通道,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没有脱下他的法官袍。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沿,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笔筒里那支用了二十年的钢笔,拧开笔帽,在面前那份空白备忘录的抬头写下一行字,又划掉了。他把笔帽拧回去,放回笔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今天投下的这一票会被写进历史书。有人会说他捍卫了法治,有人会说他扼杀了民主。
他不是第一个在法治和民主之间被迫做出选择的法官,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只是那个被时代选中的人!
也许等多年以后,会有人重新审视这个案子,会有学者在法学院课堂上讨论布殊诉戈尔案的宪法意义,会有记者去采访当年参与这场诉讼的律师。
但此刻,他只想回家陪妻子吃饭。
他站起来,脱掉法官袍,挂在衣帽架上,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同一时间,华盛顿,海军天文台一号楼。
电视屏幕上,CNN的主播正在宣读最高法院的判决摘要。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加粗字幕:联邦最高法院以5比4裁定停止佛罗里达州人工重新计票。
戈尔站在客厅正中央,面前站着他竞选团队的所有核心成员。他的竞选经理唐娜站在最前面,手里的笔记本已经被攥得发皱。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有人把脸埋进手里,有人无声地摇头,有人把钢笔帽反覆拧开又合上。没有人说话,因为没有人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唐娜有些沮丧道:“副总统先生,按照最高法院的裁定,佛罗里达州的选举结果将按照州务卿办公室十一月二十六日认证的票数计入选举人票。布殊将获得佛罗里达州的二十五张选举人票,总票数达到两百七十票。”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医生在病房里宣读最后的诊断书:“我想我们应该准备败选声明了。”
戈尔没有回答。他走到电视机前,两只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不停闪烁的红色数字。
布殊,271。他自己,267。四票之差。
五万张普选票的领先,被四张选举人票抹掉了。
“不!还没有结束!”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充满着强烈的不甘!。
唐娜愣了一下,叹了口气道:“副总统先生,最高法院的判决是终审判决。佛州的二十五张选举人票现在已经归布殊了。选举人团投票只是程序……”
“我知道。”戈尔打断她,“但选举人团投票还没有发,一切还有变数。”
他转过身,看着他的团队,平静地说道:“宪法并没有规定选举人必须按照普选结果投票。选举人是有独立判断权的个人。他们可以选择忠于自己的良心。历史上出现过多次选举人投下与普选结果不一致的票。”
房间里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娜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桌上,然后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副总统先生,您说的在法理上确实成立。选举人团的独立性是宪法设计的一部分。但在过去两百年里,选举人背离普选结果的案例屈指可数,而且每一次都是零星的个人行为,从未改变过任何一场选举的最终结果。要从布殊手里拿回至少三张选举人票……”
“我知道很难。”戈尔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我也知道希望很小。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应该放弃。这次选举有超过一亿美国人投票,两边的普选票差距不到五十万。最高法院用五比四的判决决定了谁来当总统。这不是民主应该有的样子。
“如果我就这么放弃了,我以后怎么面对那些在棕榈滩的投票站里排了三个小时队的人?那些因为选票设计问题把自己的票投给了错误候选人的人?那些签字笔迹被比对程序拒之门外的人?他们等了这么久,他们应该得到一个比‘程序到此为止’更好的答案。”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唐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知道戈尔的脾气。这个人从政二十四年,众议员、参议员、副总统,每一次别人说他不可能赢的时候,他都赢了。他在1992年以在任参议员的身份同时赢得自己的参议院席位和副总统职位,他是美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做到这一点的人。
他从来不是那个天赋最耀眼的政客,他一直都是那个最有耐心的战士。
戈尔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路灯把海军天文台一号楼的轮廓投在草坪上。不远处的波托马克河上,一架直升机的夜航灯在云层下闪烁。
“选举人团投票那天,也许还会有奇迹出现。”他看着窗外,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