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1月16日,华盛顿海军天文台一号
小布殊的律师团向联邦最高法院提交紧急申请的消息,在早上九点十二分传到了戈尔位于华盛顿官邸的临时竞选指挥部。
戈尔站在海军天文台一号楼的客厅里,他的竞选经理唐娜把一份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法律文书塞进他手里。纸张还是温热的,传真机的墨粉残留在边缘。
“他们申请了紧急禁止令。”唐娜语速极快,“直接叫停了佛罗里达全州的人工重新计票。依据是宪法第二条第一项,各州选举人的产生方式由州议会决定,州法院无权通过判决修改选举法。布殊的律师团说,如果佛罗里达州强制重新计票,就是在篡夺州议会的立法权。”
戈尔一目十行地扫完那份传真,把它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又重新戴上。
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异常平静,平静得让唐娜有些不安。
“他们急了。”戈尔说,“看来卡特隆在佛罗里达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啊!如今他们手上应该只剩下这最后一张牌了。”
他走到墙边那张被红蓝磁铁贴得密密麻麻的选区地图前,手指在棕榈滩县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
“现在我们只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在佛州最高法院拿到延期判决,给人工计票争取更多时间。第二,在联邦最高法院顶住他们的宪法攻势。”
戈尔转过身,看着唐娜。
“让戴维·博伊斯带队。告诉他,核心策略只有一条:人工重新计票不是为了改变选举结果,而是为了确保每一张合法选票都被统计。这是保护选民权利,不是篡改选举规则。”
“让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们面对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他们愿不愿意自己在历史上留下一个‘干扰选举’的罪名。”
下午三点,华盛顿,联邦最高法院。
两方的律师站在了最高法院九位大法官面前。
戈尔的首席律师戴维·博伊斯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暗红色带细条纹,站姿松弛而自信。
“首席大法官阁下,各位大法官。”博伊斯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本案的核心问题不是布殊州长在佛罗里达领先多少票,也不是重新计票会在什么时候结束。本案的核心问题是:佛罗里达州的合法选民,有没有权利让他们的选票被清点。”
他向前走了半步。
“布殊州长的律师团反覆引用宪法第二条第一项,主张州法院无权干预选举人的产生方式。但宪法第二条第一项还有下半句话,国会得在任何时候以法律规定或改变此种规定。布殊州长要求我们在两周内停止计票,这不是在保护宪法,这是在利用宪法来阻止选民的声音被听到。”
他停顿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张放大的棕榈滩县“蝴蝶选票”样本。
“各位大法官,我手里这张选票来自棕榈滩县。左边一排名字,右边一排名字,中间是打孔区。一个选民想投给左边第二个名字的候选人,他应该在第二个孔打孔。但如果他打了第三个孔呢?如果这张选票因为设计缺陷而被机器判定为废票,我们该不该用人工复核的方式去还原这位选民的真正意图?”
他把选票样本放回桌上。
“布殊州长的律师团说,人工计票缺乏统一标准,主观因素会导致结果不可靠。容我提醒各位大法官,佛罗里达州选举法本身就规定了‘选民意图’标准。这个标准不是我们发明的,是佛州议会自己写的。布殊州长现在要求联邦最高法院禁止佛州按自己议会制定的法律去计票。这才是真正的违宪。”
博伊斯退后半步,回到律师席。他的发言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布殊的首席律师巴里·理查德站起来。他比博伊斯更老派,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声音干涩而有力。
“首席大法官阁下,各位大法官。我的对手刚才用很大篇幅讨论了选民权利。但本案的核心问题从来不是选民权利。本案的核心问题是法治。根据宪法第二条第一项,制定选举法、决定选举人产生方式的权力,属于州议会。不是州法院。州法院不能通过判决来立法。”
“这是三权分立的基石,是美国宪政秩序的核心。如果这一点被突破,以后每一次选举都可以在投票结束之后,由法官来决定计票规则。那民主就死了。”
他摘下眼镜,放在讲台上。
“博伊斯先生说,人工计票是为了保护选民权利。但标准不统一的人工计票本身就是对选民权利的侵犯。棕榈滩县的计票委员会用放大镜检查凹痕,迈阿密-戴德县用签名比对否决缺席投票,布劳沃德县的标准和另外两个县完全不一样。同一张选票在一个县算有效,在另一个县算无效。这种同票不同权的局面,才是对第十四修正案平等保护条款的公然践踏。”
理查德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做出最后总结道:“最高法院不需要决定谁赢得了佛罗里达,不需要决定棕榈滩的选票该不该数。最高法院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在选举结束之后,州法院有没有权力通过判决改变选举规则?如果答案是没有,那么这场重新计票必须停止。”
然后是休庭,九位大法官退席,进入闭门评议。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里,整个美国都在看着最高法院。CNN在法院门口架起了十几个摄像机位,主播们每天换一班人轮流播报。
法院台阶上挤满了记者、法律学者、游说团体代表和举着标语牌的示威者。
有人举着“每一张选票都要数”的牌子,有人举着“法治不是法院说了算”的牌子。两边的人隔着一条警戒线互相吼叫,声音从清晨持续到深夜。
大法官们在这七十二小时里开了三次闭门会议。九个人分成了三派。
自由派四位大法官倾向于驳回布殊的申请,认为联邦法院不应干预州选举法事务,认为博伊斯的“保护选民权利”论点在宪法上站得住脚。
保守派四位大法官坚定支持布殊的立场,认为佛州最高法院的延期判决构成对州议会立法权的违宪篡夺,必须叫停。
中间派,大法官安东尼·甘迺迪还在摇摆。
切尼第一时间接到了这个消息。他立刻给陈啸打了电话快速说明了现在的局势,最后一句话是:“如果甘迺迪站到自由派那边,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陈,你得想想办法!”
陈啸接到电话时正坐在波士顿望园的客厅里。
挂断电话后,握着手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坐了大约三分钟。
客厅里很安静,莎拉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她一直看着陈啸,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把羊绒毯往他那边扯了扯,盖住了他的膝盖。
陈啸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笑容,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几乎没有怎么拨过的号码。
两年前埋下的那颗棋子,现在到了该发挥它作用的时候了。
时机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