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5月3日,华盛顿,SEC总部。
陈啸目光从格林斯潘扫到萨默斯,再扫到莱维特。三个人,三双眼睛,全都死死盯在他身上。
然后一脸无所谓的笑道:“三位,我想请问一下你们手里有证据能够证明,你们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吗?”
陈啸说完,几人对视一眼,直接选择了沉默。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陈啸心里最后一丝不确定也落了地。果然,四大投行那四份书面说明,说白了就是甩锅的四份小作文。
如果真有实际证据,面前这几个老家伙也不会有这个闲情逸致坐在这里跟他扯皮了。
“看来是没有了。”陈啸微微坐直了身子,语气开始郑重起来,“既然你们没有证据,那有些话还是不要乱说得好。毕竟我公司每年花几百万美元养的那些法务,他们可不是吃闲饭的。”
格林斯潘叹了口气道:“陈先生,你不要激动,我们并没有要给你定罪的意思,今天把你单独留下来,只是想把事情和你说清楚而已。”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好好说清楚。”陈啸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1992年,我向华盛顿提交过一份关于互联网基础设施建设的建议书。这个概念后来被比尔采纳,成了国家信息基础设施计划。这个计划对整个互联网行业的推动有多大,不需要我来告诉你们吧?”
萨默斯清了清嗓子道:“陈先生,关于这一点我们都知道……”
“那你们就应该知道,”陈啸截住他的话,“我根本没有任何动机去针对互联网。我亲手种下去的种子,看着它长成一片森林,然后你们告诉我,我现在要放火烧了它?逻辑呢?我放火烧自己种的树,图什么?取暖吗?”
莱维特换了个姿势。他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手指在镜片上抹了一下,然后开口道:“陈先生,你入股了二十三家互联网公司,这个数字是事实。如果你只是想做行业布道者,为什么要把龙门资本的仓位铺得这么密?我们看了你的持股清单,从门户到电商到B2B到电信设备,几乎覆盖了整个互联网赛道。”
“因为光靠几家头部公司支撑,对整个行业没有好处。”陈啸几乎没有停顿,“微软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萨默斯的嘴角不由抽了一下。
“互联网这个行业,如果只有三五个巨头瓜分一切,那些有想法、有技术、但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小公司就会全部被踩死。我投的是多样性。”
“所以,”萨默斯接过话头,“你的意思是,你入股这些公司是为了打破垄断?”
“不然呢?”陈啸反问,“如果我只想赚钱,1998年把钱全部砸进雅虎和亚马逊就行了。雅虎从1998年初到现在涨了将近三倍,亚马逊涨了接近四倍。我干嘛要多此一举去投那些连盈利模式都没想清楚的小公司?”
萨默斯并不是很吃陈啸这一套说辞,他翻开文件,继续问道:“陈先生,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是,你在这些公司上市后不久就减持了大部分持仓。这和你说的好像有点自相矛盾啊!”
陈啸往后靠了靠,语气随意道:“上市后减持是商业行为。华尔街每一家投行、每一家风投基金、每一个天使投资人都是这么干的。这是市场惯例。我是商人,不是慈善家。我只负责扶持他们上位,后续怎么样发展还是要靠他们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
“如果上市之后不减持,我的钱永远锁在那几家公司里,我就没法再投新的创业者。不减持才是对行业的不负责任。你们与其关心我减持了什么,不如关心一下我留下了什么。”
他把杯子搁回桌上。
“GoWorld,我促成了雅虎的收购。VALinux,我促成了IBM的收购。Priceline,我促成了亚马逊的收购。Ariba和VerticalNet,我促成了甲骨文的收购。这些公司本来都要死了。纳斯达克一跌,风投撤了,银行抽贷了,用户跑了。是我用并购让这些公司的技术和团队活了下来。如果我一心只想炒热泡沫套现离场,股价到顶之后直接清仓走人就行了,干嘛还要费这个劲?”
他抬起眼睛看着三人,一字一句道:“各位我现在手里还持有大量雅虎、亚马逊、IBM和甲骨文的股票。这次科技股暴跌,我的账面损失在整个华尔街可是排得上号的!说白了,我是这次互联网泡沫破碎的直接受害者!”
这一次,会议室里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格林斯潘把那份写满四大投行指控的文件慢慢合上,推到桌角。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眉心揉了几下,然后重新戴上。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陈先生,我们今天请你来,只是想了解清楚情况。现在情况基本搞清楚了,我相信你是无辜的!”
萨默斯把钢笔帽盖回笔尖,看着陈啸道:“陈先生,既然情况已经清楚了,我想再请教你一个更宏观的问题。以你的判断,这次危机的源头到底在哪里?”
陈啸看了他一眼,萨默斯话里的意思他听出来了。现在对面前几人来说,最重要的问题是这个锅到底该谁背。
这才是他们今天单独留下自己谈话的真正目的。
陈啸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说实话,我对这次互联网危机最失望的,不是危机本身。危机在任何新兴行业兴起时都会出现,铁路有过危机,无线电有过危机,互联网也不可能例外。真正让我失望的,是华尔街一些人的做法。”
格林斯潘的眼睛亮了一下。莱维特本来已经靠在了椅子上了,听到这句话后背瞬间离开了椅背。
“互联网兴盛的时候,这些人是最积极的推手。他们在媒体上喊互联网永远会涨,在路演现场喊纳斯达克6000点,在私人俱乐部里跟客户说闭着眼睛买。但危机出现的时候,他们做了什么?他们不是想办法补救,不是想办法稳住市场信心,而是悄悄买进看跌期权给自己上保险,然后再回到电视上继续喊多。这种一边给自己买保险一边让客户继续往里冲的行为,才是真正让危机变成灾难的原因。”
莱维特的手已经重新搭在了那份合上的文件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着。陈啸不需要点任何人的名字,证监会主席的脑子比任何搜寻引擎都快。
四大投行,买进看跌期权,同时维持买入评级。这三个关键词加在一起,让他立刻找到了解决这件事情的方向。
“陈先生,你提到的这一点,我们执法部会详细调查的。感谢你的坦诚。”
格林斯潘站起来,伸出手道:“陈先生,谢谢你今天的配合。你对这个行业的贡献,我们都看到了。不管是早期的理论基础,还是后期的行业投资与并购,你都做了大量工作。今天的事,只是例行程序,希望不要影响我们未来的合作。”
陈啸站起身,依次握了三个人的手,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柯恩、约翰逊、哈里森和施瓦茨四个人站在一楼大堂里,看到陈啸出来同时围上来。
柯恩走在最前面,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陈,怎么样?他们问了什么?你说了什么?”
陈啸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在柯恩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依次扫过约翰逊、哈里森和施瓦茨。
陈啸看着各怀鬼胎的四个人,叹了口气道:“SEC不会放弃调查的。这件事,总会有人要承担责任。”
四张脸上的表情同时凝固。
“接下来,大家就各凭本事。各位,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不再看四人的反应,抬脚走出了大门。
互联网泡沫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到了他该去收账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