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7月15日,纽约,龙门资本总部。
陈啸坐在顶层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戴维花了一周时间整理出来的互联网投资组合汇总表。
不是平时那种薄薄的几页纸,是一本装订成册的正式报告,黑色封面,烫金标题,厚度大概相当于一本中等城市电话簿。
他翻到第一页。二十三家公司的名字按投资时间顺序排成一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投资金额、持股比例、当前估值和预期上市时间。数字密密麻麻,但他看得很慢,偶尔用钢笔在某个数字旁边画一个圈。
戴维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报告的副本。他翻开第二页,清了清嗓子道:“老板,我先跟你对一下总数。截至目前,龙门资本通过离岸公司架构和代持协议实际投资的互联网公司一共二十三家。总投资金额四点八亿美元。按最近一轮私募融资的估值算,账面浮盈大约两倍,也就是九点五亿左右。”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顺着条目往下滑。
“首批IPO的八家公司,上个月全部挂牌。Pets。com,我们投了一千万,上市首日涨了四十七,现在比发行价高六十二,账面浮盈一点六倍。iVillage,投了八百万,首日涨五十二,累计涨了七十一。GoWorld,投了一千二百万,上市两周涨了三十八。”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
“Drkoop。com,医疗健康内容平台,创始人是前卫生部长库普。投了八百万,上市首日涨了59%。VerticalNet,B2B电子商务平台,投了九百万,首日涨了41%。Ariba,企业采购软件,投了一千一百万,首日涨了34%。TheStreet。com,财经新闻网站,投了五百万,首日涨了29%。”
戴维合上这一页,抬起头,有些得意道:“首日平均涨幅54%。这八个项目加在一起,龙门资本投入七千六百万美元,按昨天收盘价算,市值一亿六千万美元。翻了一倍多一点。老板,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十五家排着队等挂牌。”
陈啸没有抬头,用钢笔在GoWorld那一行旁边画了个圈。
戴维翻到报告的第四页。这一页的排版风格和前三页不太一样,中间空了一行,像是在提示读者注意下面这段内容的重要程度。
“下面是第二梯队。VALinux,我们的压轴戏,投了一千五百万,占股4。8%。上市时间定在十二月九号。这家公司现在已经在硅谷和华尔街同时制造话题了。他们的创始人奥古斯丁上周在三藩市搞了一场Linux开发者大会,现场很火爆,有五千个程式设计师,在天还不亮的时候就开始排队了。”
他翻到下一页。
“Webvan,线上杂货配送,投了八百万。这家公司正在搞一件疯狂的事,在三藩市湾区建一个价值十亿美元的自动化仓储中心。你没听错,一个仓库,十亿美元。仓库里的货架全部用机械人自动分拣,系统自己设计最优配送路线,承诺下单后三十分钟内送达。华尔街管它叫杂货界的亚马逊,虽然亚马逊自己都还没开始做杂货。”
“Drugstore。com,在线药店,投了六百万。创始人是个前微软高管,跟亚马逊的贝佐斯私交很好。一上市就打亚马逊牌,说自己是‘亚马逊健康频道’。这个标签一贴,股价当天就涨了百分之五十。
“还有女性。com,女性生活内容平台,投了四百万。AskJeeves,搜寻引擎,投了七百万。”
戴维把报告合上,放在办公桌上,看着陈啸。
“老板,总数字就是这样。四点八亿投资,按今天市值算大概九点五亿。等剩下十五家全部挂完牌,这个数字应该还能往上走一大截。”
陈啸把钢笔搁在报告旁边,靠回椅背。
“讲一下我们的持股比例分布。按四点九的那批,和持股比例偏大的那批,分开说。”
戴维重新翻开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的附录表格。
“持股比例压在四点九以下的,一共十六家。这一批可以随时出清。持股比例超过百分之十的,有七家。GoWorld,持股百分之十二点五。VALinux,持股百分之十五。Ariba,持股百分之十一点八。VerticalNet,持股百分之十三。AskJeeves,持股百分之十点五。女性。com,持股百分之十一点二。还有一家做在线旅游的Priceline,就是柯恩推荐的那家,创始人是杰伊·沃克,我们投了八百万,持股百分之十点三,他们预计明年初上市。”
他合上报告。
“超过百分之十的这七家,按SEC规定属于大股东,减持需要在交易后两个工作日内向SEC提交Form4备案,同时锁定期至少六个月。”
陈啸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坐直身体,开始下指令。
“持股四点九以下的那批,上市之后立刻开始减持。每家的仓位分三到六周出清,每周减持比例控制在日均交易量的百分之十以内,别砸盘影响股价。”
戴维在记事本上飞快记下来:“明白。”
“那七家持股超过百分之十的,六个月锁定期一到立刻执行减持计划。但是GoWorld、VALinux、Priceline这三家的股权先不要动。其他的照常减持。”
戴维的笔尖停在记事本上。他抬起头,看着陈啸,有些疑惑不解道:“老板,我得提醒你一句。那十六家小公司虽然概念花哨,但至少故事讲得还算完整。可这三家的底子我们自己清楚。”
“GoWorld的用户增速是快,但营收来源单一,百分之九十靠广告。VALinux在技术上是真的有两把刷子,但开源这玩意怎么规模化赚钱,连奥古斯丁自己都没想明白。Priceline的模式要等整个旅游行业数码化之后才能跑通,现在基础设施还没建好,他们在烧钱硬撑。这三家是最不赚钱的公司,按道理应该最先出清才对。”
“你不用管那么多,这三家我留着有用。”陈啸说,“它们的故事还没讲完。”
戴维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自己那份报告合上道:“知道了。GoWorld、VALinux、Priceline不动。其余四家到期减持。”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老板,还有一件事。这周有三家公司在纳斯达克MarketSite挂牌敲钟,其中一家是我们投的Drugstore。com。他们问你能不能去现场。”
陈啸想了下,点头道:“可以,答应他们。”
1999年7月22日,纽约时代广场,纳斯达克MarketSite。
时代广场的东南角,一栋七层楼的玻璃幕墙建筑。外墙上挂着一块八层楼高的弧形电子屏幕,二十四小时滚动着纳斯达克指数的实时走势和上市公司logo。
这里是纳斯达克的上市仪式中心,华尔街管它叫“数字时代的罗马万神殿”。
陈啸站在MarketSite的演播厅里,身后是一面巨大的电视墙,上面跳动着Drugstore。com的logo和实时股价。
他的身边站着Drugstore。com的创始人,一个从微软跳出来的前高管,此刻正在和投行的人挨个握手,笑得像个即将拆开圣诞礼物的孩子。
敲钟的倒计时开始。三、二、一。
钟声响起,彩带从天花板上喷出来,落在所有人的肩膀上。Drugstore。com的股价在首日交易的第一分钟就跳涨了百分之五十二。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陈啸开始频繁出现在纳斯达克MarketSite。
纳斯达克指数盘中也随着这股互联网热潮,成功突破了2700点。华尔街的分析师认为,突破3000点只是时间问题。
陈啸知道,这场盛宴才刚刚开始,真正的压轴戏还没有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