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颇插话道:“这几年秦赵交战,无论是赵国,还是秦国,都元气大伤,没有胜者。秦赵若是继续打下去,只会有更多的损失。” 秦王听到这话,也没有任何犹豫,满不在乎嗤笑一声。 下首的范雎接过话来:“秦国为何会攻打赵国,想必贵国大王心里很清楚。若非赵国接连欺辱我大秦,岂会有今日的祸患。” 范雎没有明说具体的事情,可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几年前赵国夺走秦国虎口的上党郡,几年后赵王答应割让城池又出尔反尔。 廉颇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本身也不擅长当说客,在这要紧的关头,心里愈发追念蔺相如。他看向与蔺相如神似的扶苏。 扶苏对廉颇微微点头,开口道:“现在继续争辩过去的对错毫无意义。赵王不忍见国中百姓被战事所扰、颠沛流离,愿以割让五座城池,先后退一步。那秦王呢?” 秦王听见扶苏这话,眉毛微微抬起,笑道:“赵国愿意先退一步,寡人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退一步,减少秦赵边境的兵力。” 扶苏看向廉颇:“廉公,你看这” 难道赵国还指望秦国也能割地吗?秦王现在岁数大了,脾气越来越古怪,没准儿真会继续发疯,不顾一起地对赵国出兵。廉颇道:“愿秦王能遵守承诺。” 秦王嘲讽道:“寡人向来是个守信的人,只有赵王次次食言而肥。” 廉颇握紧手,忍着没有出言回怼。 秦王又看向楚国使臣:“现在赵国和韩国都已表态,楚王有什么打算?这次楚国背叛秦楚之好,出兵帮助赵国对抗秦国,难道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吗?” 楚国使臣倒是有心不妥协,可跟楚国结盟的赵国都已经先跪了,楚国怎么独自苦苦支撑?他压下心里的烦躁,将楚王准备好的重礼献给秦王。 楚国没有割让城池,但送上来的珍宝都是十分稀有的,希望秦王能看在宣太后和穰侯的份上,能够接受。 秦王听见宣太后和穰侯,脸一下子就冷了,连嘲讽的意思都没有,阴沉地盯着楚国使臣。 秦王继任王位的时候上位加冠,国政皆由母亲宣太后和舅父穰侯魏冉把持。等到他加冠亲政后,依然处处受这二人掣肘,好不容易才夺回权力。 楚国使臣从容道:“穰侯扶持秦王继任王位,在秦为相立下不少功劳,却遭到秦王无情驱逐,悲愤而死。于情,秦王不顾恩义;于礼,秦王不顾血缘。难道今时今日,秦王还要再横兵指向宣太后和穰侯的母国吗?” 秦王怒极反笑,牙齿白森森的:“穰侯活着的时候,大秦也没少对楚国出兵。怎么他死了,反倒成了你们楚国的护身?” 楚国使臣拱手道:“秦王对穰侯做的事,早已被天下人所不耻。楚国也只是不想让秦王一错再错。” 秦王往后一靠,摊开双手问:“谁不耻寡人?” “”楚国使臣没想到秦王会来这么一句,他上哪找骂秦王的人去?出了秦国,骂秦王的人就没少过,就秦王自己不知道而已。 难道秦王这个时候,打算把人问出来,然后派兵去抓到咸阳处死吗?楚国使臣被噎的半天没说出话。 扶苏在旁听着,明白穰侯的事情确实对高祖父的名声有碍,不能继续在这件事纠缠下去了,这也不利于秦国对外的形象。如果他们秦国对列国出兵,都是打着正义之师的旗号,自然不好有太多声誉瑕疵。 于是,在场面僵持的时候,扶苏笑道:“今日列国齐聚咸阳,都是实实在在想要休战的。以扶苏的个人愚见,不如各退一步?楚国难以独自抵挡秦国,秦国一下子想要攻破楚国也不容易。” 公子子楚在旁听着,心头一跳,狐疑不定地望向扶苏。这个时候秦国人都不敢插嘴,扶苏干嘛掺和进这个烂摊子里?不怕被秦王迁怒吗? 秦王凤眸扫向扶苏,带着点点寒意,却笑出来:“你觉得秦国应该怎么退?” 扶苏拱手道:“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只要能在今日达成休战盟约,便是秦国和赵国的幸事,也是天下百姓的幸事。” 楚国使臣对扶苏还是颇具好感的,扶苏在列国的名声很不错,脸上也带了和善:“河间君所言不错,楚国也无意继续与秦国为敌。但秦国若想强行要求楚国割地,楚国也是万万做不到的。如果秦王觉得这些珍宝不够,楚国可以再多送一点。” 扶苏没等秦王说话,便笑着建议:“楚国远不如秦国富裕,献给秦王的珍宝自然要慎重挑选,一下子拿出来太多,未免有些吃力。扶苏以为,不如分成五年,每一年送到咸阳一批。” 这听上去对楚国倒是很不错,可年年送一点,不就成了楚国变相臣服秦国了?和年年纳贡的韩国有什么区别?楚国使臣张嘴想要拒绝,却被同伴怼了一下。 至少楚国没有明面上表达臣服,除了每年送一些珍宝到咸阳,不需要为秦国做其他事情,也不需要听从秦国的命令。就算送珍宝,楚国也不是用纳贡的名义送。 楚国使臣被同伴提醒过后,冷静下来,认同了扶苏的提议。秦王明显就是得理不饶人的主儿,眼下有个台阶,能下就下吧。真打起来,赵国不帮他们,也难。 秦王对扶苏挑眉,眼睛里的寒意化去:“好。”这个扶苏还真是越来越有趣。 公子子楚悄悄舒了口气,总算秦王没有追究扶苏的责任。 扶苏微微笑了笑,重新坐正了身子,还较有兴致地倒了杯酒。 廉颇低声问道:“河间君,你这是?” 扶苏神色不变,温声笑道:“扶苏只是想让各国休战。秦国攻打赵国,楚国来援救;若秦国想要攻打楚国,赵国帮不帮忙呢?” 廉颇了然,赞许地和扶苏碰了杯。 四国和谈结束,章台宫内歌舞再起,宾主尽欢。宴会到了一半,秦王却又开始生气,把酒杯重重地往桌案上一拍。 众人一惊,不明白秦王又发什么疯? “魏国竟然敢蔑视寡人!”今天赵国、韩国、楚国都来了,但同样对秦国出兵的魏国却没拍人来。 秦王当即下令,让张唐明日出兵攻打魏国。 歌舞声渐小,一众使臣低声交换着声音。 毛遂耷拉着脸:“秦王这是在杀鸡儆猴?我们若是不听话,就和魏国是一个下场。” 扶苏叹道:“势不如人,不要多言。” “哼。”毛遂到底听了扶苏的话,没再说什么,低头饮酒,“秦国的酒倒是不错,它不是经常禁酒吗?还能酿出来这么好的东西?” 扶苏品尝一口,滋味熟悉,道:“应该是楚国送来的美酒。”楚人好酒,酿出来的酒也在列国中闻名。 毛遂砸吧砸吧嘴:“和我上次去楚国喝得滋味不一样。” “楚国酿酒的材料数十上百种,滋味自然不同。”扶苏提醒道,“美酒虽好,不要贪杯。” 毛遂扭了个神,用半面后脑勺对着扶苏:“你现在可真啰嗦,像慎之似的。” 扶苏抬手就敲毛遂的后脑勺,末了提醒:“注意清洗头发。” “”毛遂真想一壶酒都泼在扶苏脸上。 酒这种东西,容易影响人的思考。扶苏从前就不喜欢喝酒,如今亦然。他喝了几杯便觉不适,忍到酒过三巡,无奈起身去方便。 从方便的厕房里出来,便是一片清香怡人的花丛。扶苏负手站在花丛间,这片花丛和几十年后倒也没什么差别。 他抬头望向空中明月,想起来今日惊鸿一瞥的曾祖母,心里思绪翻涌,胃里又觉难受。 这时,一个宫人走来,有请扶苏去不远处的小亭。 没用宫人指引,扶苏便熟悉地往小亭的方向望去,看见了月光下的曾祖母身影,如梦似幻。他愣神半晌,抬腿快步过去,离近了又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亭子外。 夏姬见扶苏不再上前,只好主动走过去,却吓得扶苏连连后退。她一时尴尬,便停下来:“我并非有意打扰河间君。” 扶苏忙双手摆着,慌张道:“不,不,我”他只是害怕凑近了,曾祖母就又不见了。 夏姬见状,主动退回了亭子里,遥遥对扶苏行礼:“我是太子柱的侍妾夏姬,也是公子异子楚的生母。” 她身份不高,没办法保护儿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小小年纪被送到赵国当质子。最后还得让儿子认别人做母亲,才能平安回到秦国。 夏姬年纪并不算特别大,却在日夜担忧中,已是满头白发,甚至不如秦太子柱看着年轻。身体也瘦削的很,在风中飘摇。 扶苏鼻子发酸,心脏隐隐作痛,颤声道:“我知道。” 夏姬微微一怔,不明白扶苏怎么会知道她一个普通侍妾?难道是儿子跟扶苏提起过?她一时眼睛发热,自己又帮不了孩子什么,孩子还到处跟人说她的存在,也不怕丢人,也不怕华阳夫人听了不高兴。 扶苏咬了下舌头,被疼痛惊醒,情绪冷静了不少:“您找我有事吗?”他现在是赵国使臣,曾祖母找他能有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