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恕吐了口气,对扶苏拱手表示佩服,在旁边温声给嬴政讲述秦王和太子的事情,能让小孩儿对二人有一些印象和了解。 嬴政听着听着,好奇地问道:“哇!我曾祖父竟然六十九岁啦。他怎么还不死呢?”他听荀卿讲过,好多人都只能活到六十岁就不错了。 吕恕膝盖一软,没跪坐稳,啪叽一下趴在了旁边。 扶苏也是被口水呛的咳嗽了好几声,吓得忙道:“这种问题就不要画在信里了。秦王应该不喜欢听到这个问题。” 嬴政道:“为什么不喜欢听呢?” 扶苏顿了下道:“可能因为他不喜欢死吧。” “好吧。”嬴政歪着头,把刚才画出来的一幅小画给涂掉。 扶苏两眼一黑,没想到他的父亲竟然已经提前画出来了,这些诡异的画里面到底还藏着多少恐怖信息? 嬴政吹吹画布,又问道:“我可以活到六十九岁吗?” 吕恕刚爬起来,又趴了回去。 扶苏伸手把吕恕扶起来,见对方面色惨白,隐约猜到对方恐怕是在他父亲死后才回到过去的,所以他的父亲是真的没有长寿之命吗? 尽管在自刎之前,扶苏已经知道嬴政的身体很不好了,可是猜到了父亲早亡,还是让他有点难以接受,也不敢去问吕恕。 吕恕被扶苏用手扶着,全身却好似被针扎了一般,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才没有应激的逃开。他的声音有些虚弱:“长公” 扶苏用手指抵在吕恕的唇边,他的父亲实在是太聪明了。现在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不能在他面前乱说话。 被扶苏这么一打断,吕恕刚涌起的想要坦白的勇气,瞬间缩回去了,甚至比以前还要瑟缩胆小。 这时,嬴政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刚才的问题:“我也不喜欢死,我还是永远活着好了。” 扶苏哭笑不得,怕父亲日后还会信那些虚假的长生之术,被术士给骗到,甚至吃一些不明丹药。他轻声劝道:“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人可以长生不死。” “为什么?”嬴政很好奇,“是因为他们不喜欢吗?” 扶苏被噎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并不是人喜欢活到多久就可以活到多久。世界上有很多事,不能完全由人的意愿左右,不是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的。” 他忍不住抬手,摸着嬴政温热的脑袋,感受着小孩的体温。这种亲近,在前世是他和父亲之间,永远不可能发生的。 嬴政低头沉思着,突然感慨了一句:“我曾祖父真是命大呀。” 扶苏方才涌起的温情瞬间消散,赶紧继续制止小孩儿画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给秦王和太子的信,嬴政花了半个时辰就搞定了,他对这两个陌生的曾祖父和祖父没有太多话想说,不过是怕他们伤心,所以敷衍一下。 “扶苏,你一定一定要记得按时回来呀,我会天天数着日子的。”嬴政把画都交给扶苏,抱住扶苏的脖颈,脑袋蔫巴巴的搭在扶苏的肩膀上。 扶苏似在喃喃自语:“你很期待我回来吗?” “当然啦!”嬴政认真道,“等你回来,阿父给你用蚕丝做一件新衣裳。”他是个穷鬼,买不起新衣裳,只能亲手给儿子做了。 “原来您养蚕是为了这件事吗?”扶苏摸着嬴政红红的小耳朵,鼻子有些发酸,身上却暖洋洋的。他其实没有把小孩这句话放在心上,不曾想小孩自己还一直惦记着。 嬴政哼唧哼唧了两声:“我可是个好阿父。好孙子,等下一批蚕宝宝吐出丝来,祖父也给你做一件衣裳。”他没忘了旁边的吕恕。 吕恕瞬间扭过头看向其他地方,擦着眼睛,都不敢出声回应。 扶苏见状只当没有看到,并未戳穿吕恕的狼狈。面对这样的父亲,他难道就能控制得住情绪吗? 见外面的天色晚了,扶苏便帮嬴政穿上小鞋子,打算送他回质子馆。 这一穿才发现小孩儿的鞋子明显已经挤脚了,鞋面上的小老虎纹路都被撑的溜圆。 嬴政来回扭动着脚腕,美滋滋地欣赏自己的小鞋子:“你给我买的鞋子很漂亮哦。阿母让我换新鞋子,我又偷偷换回来了,我要把它穿到死。” 扶苏捂住了嬴政的嘴:“您不要说死什么的我、我临走前再给您买一双新鞋子。” “好!” 扶苏怕小孩儿的脚被挤坏了,次日就给嬴政买了好几双大大小小的新鞋子,免得小孩以后脚丫长大了,却还是憋着不换。 嬴政很喜欢他们,晚上睡觉还在被窝里排了一排,抱着自己的一堆小鞋子共眠。连阿母的话都不听,被揍了一巴掌屁股,也不让自己的小鞋子们下床。 卓兰芝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小崽子就是个天生犟种。她想了想,这些小鞋子是新的,鞋底儿也不脏,便由嬴政去了。 睡觉前嬴政还给每一双小鞋子取了名字,一觉醒来小鞋子被他踹得满床都是。他吭哧吭哧到处找回来,点了名,发现少了一只,难过的去找扶苏。 吕恕拦住嬴政:“扶苏今天早上已经出发了,他怕您伤心,就没告诉您。您别难过,扶苏还会把你的画带给公子和秦王呢。” 嬴政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他只是看着吕恕,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呆呆的、傻傻的。他好似没有明白吕恕这段话的意思,可他是一个聪明的小孩儿,怎么会不明白呢? 吕恕心生不忍,在嬴政的注视下扭开脸,不敢再面对小孩儿无声的控诉。他慌乱地到处乱瞥,希望能找点东西转移嬴政的注意力。 他见小孩儿手里提着一只小鞋子,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问道:“这是扶苏昨天给您买的鞋子吧?您怎么把它拿出来了?” 嬴政的嘴角垂着,抓着鞋跟:“我把它的好兄弟弄丢了。”小孩儿的声音很低落,说着低头去看小鞋子,还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吕恕反映了一下,才明白主君是弄丢了另一只鞋子,难怪只提溜着一只。他摸摸伤心小孩儿的发包,无措道:“您别难过,臣、臣帮您把另一只鞋子找到就好了。它肯定还在质子馆。”谁会跑进质子馆,专门偷一只小孩儿鞋啊? “好。”嬴政抓着吕恕的手指,带着他往卧房走,“我昨天睡觉的时候,它还在我的肚子上,一睁眼就不见了。” 吕恕见前面就是卧房,停住了脚步,为难道:“臣不方便进去。”小孩子和阿母住在一起,那毕竟也是夫人的卧房。 嬴政不懂:“为什么?” 吕恕支支吾吾道:“于礼不合。” 嬴政更晕了:“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吕恕只好解释道:“臣是一个男子,总不好进夫人的卧房。” 嬴政有点不大高兴,踢着脚边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草:“我也是男孩子,都可以进去。你是不是不想帮我找鞋呢?” “臣绝无此意!”吕恕当即对天发誓。 恰好卓兰芝带着女侍出门,听见了这两个人的对话。她侧头对女侍嘱咐了一句,把卧房里的私密东西都收起来,而后笑着走过来道:“慎之进去吧。卧房里大多都是政儿的玩具,没有什么不好见的。正好我要去其他院子摘花。” 嬴政跑过去,抱住了卓兰芝的大腿,手里的小鞋子一鞋底抽在卓兰芝的腿上,他还一无所知地仰头问道:“阿母,晚上要吃花饼吗?” 卓兰芝痛得差点叫出来,忍着没有失态,捏住嬴政的脸蛋轻拧一下:“下次不要提着鞋子到处跑。” 嬴政不太愿意:“为什么?” “因为你晚上会挨揍。” 嬴政嗖地往后窜了两步,双手带着小鞋子背到身后。 卓兰芝对吕恕微微点头,而后离开了小院,一出门就忍不住弯腰揉揉腿侧,抱怨道:“这小崽子真是越长大越顽皮。” 女侍笑道:“小公子很聪明活泼,奴婢听说质子馆的小孩子们都很喜欢小公子呢。” 卓兰芝也不是真的讨厌儿子,闻言也露出笑容。幸好遇到了扶苏先生,能让她们母子二人安稳下来,也不至于让政儿受什么磋磨。 儿子调皮一点,总好过可怜巴巴的。父母早早去世,卓兰芝被卓二叔当成联姻工具抚养,从来没学过什么生活技能,学得大多都是琴棋舞乐,哪里能养活小孩子呢? 她不敢想象,若是没有扶苏先生,自己又被二叔赶出了家,和儿子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卓兰芝有些失神,忽然听见院子里嬴政的猴子笑声,瞬间被唤回了思绪。 她无奈摇头:“应该请荀卿教教这小崽子,不然他都要上天了。” 女侍笑道:“只怕夫人舍不得。”她中午给小公子送吃的,可是见过荀卿教训扶苏先生他们呢。 院子里,嬴政拉着吕恕往卧房里走:“快点快点。” 吕恕被牵着差点绊倒,赶紧站稳了跟上嬴政的步子,进了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