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多了秦国小公子,反倒是让张平更加悲抑,在邯郸又数日后便道别离开。他还要回到韩国,和韩王商议去咸阳与秦国和谈之事。 可扶苏还是看出了,张平这么着急离开邯郸,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再看见嬴政,免得触景生情,总是联想到自身。 于是,扶苏在给张平饯别的时候,宽慰道:“很多事情都是上天注定,在陷入绝境的时候,没准儿会有奇迹出现;在一路顺平的时候,没准儿也会天降横祸。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想太多最终的结果。” 张平明白了扶苏的好意,一直压在心里石头松动了几分,苦笑道:“我身为张家的主枝,却让主枝血脉在我这里断绝扶苏,有些话我没办法对人说。我知道我的身体不好,恐怕不会长寿,愧对祖宗。”说着,他握着扶苏的手,努力克制着汹涌的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难堪隐痛,竟主动和扶苏说出来。或许是压抑的太久,终于遇到了一个他敢放心诉说的人。 扶苏按住张平的肩膀,眼眶微红:“我明白。”他被情绪操控,什么后果都不顾地就那样自刎,事后想起来,又何尝不是愧对祖宗呢?也愧对自己的那几个孩子。 他不是一个好子孙,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同尘。”扶苏长叹一声,“我会帮你寻找良医调养身体,子嗣的事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好好活下去。对于我来说,你的性命更加重要。好好活着,没准儿有一天你我二人站在两边,还能斗一斗。” 张平破涕而笑:“我可斗不过你。若我真能有孩子,真的要认你做假父我若是输在你手里,他就交给你了。” 扶苏握着他的手沉默,半晌后道:“我们现在还好好的,哪里就说得上未来的事?好了,回去之后不要多想。你好好活着,我就给你的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不然就要叫他小猪小狗。” 张平摇头:“猪还是让给景阳将军吧。” 二人相视大笑。 张平一走,景阳也没有再多留。楚国可比韩国远多了,他得早一点赶回楚国,把与秦国和谈的事情告诉春申君和楚王,免得耽误了正事。 只有信陵君没有离开。他偷走了魏王的兵符,杀掉了曾为魏国立下功劳的军中主将,一意孤行救援赵国,早已成为魏国的罪人。哪里还回得去呢?只怕回去也难逃一死。 赵王和平原君感念信陵君的相助,给信陵君一处宽敞的住宅,让其安身。信陵君也就继续在邯郸招揽门客,提高自己的声望,期待有朝一日能返回魏国。 不过信陵君在邯郸招揽门客并不算顺利,大部分有能力的人都更希望能投奔扶苏。 现在扶苏已经开始帮赵国修整内政了,赵国官吏不怎么听他指挥,他又陆陆续续招揽了一些门客辅助,没成想影响到了信陵君。 信陵君心里不高兴,却并没对扶苏做什么,也不曾在背后非议扶苏。只是对扶苏始终不怎么热络。 扶苏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几次想要接近传说中的信陵君,都被对方软刀子怼回来了。他只好放弃,遗憾自己没有这个缘分。 他也没有时间继续深思信陵君的事情,接下来他开始帮赵国整顿内政,从春耕农事入手。 前几年赵国因为和秦国的战事,导致很多地方都出现战乱饥荒,难民连粮种都给吃光了。现在想要修整春耕事宜,首先要考虑的是,怎么让百姓有充足的粮种耕种。 直接发放粮种?给百姓放贷从官府购买粮种?逼迫百姓卖妻卖子从豪强贵族那里买?这背后牵动着诸多利益。原本应该按照 扶苏知道有人在背后进谗言,想要把他打发到秦国。赵国虽说是与秦国接壤,可赵都邯郸和秦都咸阳的距离可不近,这一来一回再加上和谈的时间,怎么着也得一两个月。 两个月的时间,春耕早就结束了。等扶苏从秦国再回到邯郸,就算想要继续推行粮种贷买新政,也没什么办法了。 至于明年的事儿,明年再说吧!他们就不可能让扶苏这个人在赵国待到明年。 扶苏也就此上书赵王,如果现在让他离开邯郸,那么新政推行不顺利,可不能怪在他的头上。 赵王这几日没少被各路人软磨硬泡,耳根子更是没少被建信君吹风。所以他看了扶苏的上书,是有些不以为意的。 一来,扶苏刚刚推行新政,还没有看出什么结果来;二来,赵王被建信君劝说,觉得这件事儿也可以让扶苏交给别人来办,还是和秦国和谈更加重要。 扶苏没有再反驳,接受了赵王的指派。准备准备,择日就要去秦国。 听到扶苏终于要离开邯郸,出使秦国。不少人都是抱着窃喜的。在扶苏还没有离开邯郸的时候,官府出面低价放贷粮种的新政就出纰漏了,不少官吏借着这个机会大肆敛财,逼迫所有百姓强行借贷,甚至明面上借贷多少,私底下还要翻了三倍到十倍不止。 与此同时,豪强贵族们也开始毫不遮掩的逼迫百姓们买他们的高价粮种。没钱?要么把妻子儿女都卖给他们作为奴仆;要么把自己也给卖了,全家老小来给他们当奴隶,手里的土地自然也是要一同归给豪强贵族名下。 不过这些人到底还是忌惮着扶苏。扶苏现在没有彻底离开邯郸,所以这些变化都是在悄悄进行的,没有特别明目张胆,民间百姓不懂这些背后的弯弯绕绕,只能默默的一忍再忍。 倒是李谈和扶苏的其他门客在外面做事的时候,察觉到了一些风向,赶紧将这些事告知扶苏,希望主君能想想办法。 李谈愤怒地告完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现在刚开了个头,总不能看着主君的心血毁于一旦吧?若是这一次修整内政失败了,下次开头还不知道多难呢。” 扶苏沉默地听完了众人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环顾着下首众人,目光在尉缭身上顿了顿,半晌后才开口道:“百姓想要买到粮种,可是手里的钱又不够,我本打算由官府低息放贷。如此一来,那些放私贷的人自然会不满意。你们跟我一起推行此事,可知民间放私贷最多的人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自然也是注意过此事的,但是并没有详细统计过,到底是谁放的私贷最多。 一直没有出声的尉缭开口道:“这次对民间放高利私贷,放的最多的就是建信君。建信通过这种方法,已经兼并了不少的田产、奴婢。” 众人愕然。建信君可是大王最宠幸的臣属,明明才能平庸,名声也不好,却两次三番被大王强行扶上相邦的位子,取代平原君。 现在有建信君一直在大王的耳朵边进谗言,那么能够改变大王的主意,让主君留在邯郸继续推行新政,自然是难如登天。可是大家真的很不甘心。 这些日子他们亲眼看到主君为了此事付出了多少心血,而他们也在此事上几乎耗了全部精力。现在却因为建信君一个以色事君的小人,功亏一篑! “当真可恶!”一个门客拍案,抓着腰间的佩剑就要起身,“主君,我去杀了建信君那个小人。您不必为我担心。” “且慢!”扶苏连忙叫住他,对尉缭点点头。 尉缭接收到扶苏的暗示,便继续说道:“民间放私贷第二多的就是平原君。”他说到这里顿了下,忽然轻笑一声,“难道你们就没有发现,最近平原君几乎不怎么和主君有往来吗?上次主君招揽门客,他可是亲自登门道贺的。” “这怎么可能?”那门客顿时愣在了原地,片刻后跌坐在坐席上,又无力地用拳头敲了一下桌案。 李谈面色也不大好看:“我听闻当年马服君在做田部吏的时收赋税,入秋后收缴赋税,平原君就不愿意交赋税,甚至还扬言要杀了马服君。” 虽然后续平原君在马服君的劝说下,还是交了赋税。可通过这件事就可以看见他的为人,能够干出这种事来,也丝毫不会让人意外。 一众门客霎时间变成了哑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现在大王最宠幸的建信君反对他们主君的新政,而赵国的相邦平原君也反对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