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青山没回话,开门进屋。 “哎哟!”孟氏被他惊了一跳,男人浑身被雨浇了个透,披头散发的模样活脱脱就是刚爬上岸的水鬼,“怎么搞成这样?” 孟氏起身去给他找干净衣裳,嘴上还不住地絮叨:“你不说看见你弟了吗?撵上没有?你俩说啥了?” 唐青山浑身一抖,嘴唇嗫嚅两下,说道:“撵上了。他说莲青今儿生产,要去找郎中就把我打发了。” 孟氏回头,“莲青今儿就生了?”她掰了掰手指头,“哦,算日子也确实就这几天。”她不屑地撇了下嘴,“真娇贵啊。你爹娘到底攒了多少银子?生个娃还给请郎中?” 唐青山垂下头,在孟氏看不见的地方眉眼中露出贪婪之色——多攒点吧,以后都是我的。 - 莲青产后大出血,命没保住。 到咽气前的最后一刻都没等到丈夫回家。 关氏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哭得撕心裂肺,心疼儿媳年纪轻轻地丢了性命,也心疼孙儿眼睛还没睁开就没了亲娘。 唐老头心情大起大落,如今看起来竟比早上那会儿苍老了好几岁,他哑着声音喃喃道:“海川那小子……怎么还没回?” 大雨下到了傍晚才停,唐海川还是没个人影。 唐老头跑去郎中家询问,郎中媳妇说唐海川来过一次,听说郎中去隔壁村子喝喜酒转头就走了。 去隔壁村得翻过一座小山,那时雨又下得那么急。唐老头心中咯噔一下,跑去找村长召集了村里所有的精壮汉子进山找人。 最终,在山路半道的小山坡下找到了人。 唐海川面朝天的躺在地上,后脑勺上一个大窟窿,血顺着雨水的冲刷几乎流干了。 他面色惨白,皮肤被雨水泡得肿胀。到死时还睁着眼睛,失焦的瞳孔直勾勾地看着天,他想求求老天爷,若是今天必得有人死,那他就死,只盼望媳妇儿能度过险关,顺利生产。 县令之子vs乡下小灾星26 夜深。 孟氏早早就睡熟了。 唐青山难得一次没有沾枕头就睡。 山路崎岖,雨水在地面积聚成水洼,唐海川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脚下打滑从崖边坠落。唐青山连忙去抓弟弟的手,却扑了个空。 唐青山趴在地上朝下张望。 茂密的丛林遮盖住了唐海川的身影,雷声阵阵,将山坡下男人微弱的求救声也一并掩盖。 唐青山脸上血色尽褪,手忙脚乱的起身踉跄着跑下了山。 他在黑暗中睁开双眼,视线落到窗户上。 院子里种的那棵树长得愈发茂盛,树影投在窗户纸上,像张开的鬼手来找他索命。 他后背沁出了冷汗,脑子里闪过的都是他失手将唐海川推下山时,唐海川那诧异惶恐,满是不可置信的脸。 唐青山没想到自己只是像从前一样,跟弟弟辩驳不过时伸手推了一把,竟然闯出如此大祸。 那么矮的小山坡,滑了一跤而已,摔不死人的。 唐青山嘴中喃喃。 院外突然传来响动,先是匆忙奔跑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拍响,力气之大将木门拍得直晃,土墙都跟着落灰。 唐青山浑身一震,坐起身看向外头。 “唐青山,别睡了!你家出事了!” 唐海川死了。 尸体盖着白布从山上抬下来。 唐青山带着孟氏穿着一身麻衣站在灵堂中,看着面前并排放着的两口漆黑的棺材。 棺材是上好的木材打的,厚实、沉重。 事发突然,唐家老两口把提前给自己打好的两口棺材给搬出来了。 如今,他的弟弟和弟媳就躺在里面。 他的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表情木讷的站在他身边,垂着视线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母亲痛哭了一夜,悲伤过度晕厥过去,被人送去屋里躺着了。 他的刚出生的小侄子也在哭,大人们都在张罗丧事,没人顾得上他。大概是饿了。 那么小一个孩子,他还不知道自己一出生便没了爹娘。 身旁孟氏压低声音嘟哝了一句:“丧门星,刚一出生就克死爹娘。” 对。 这孩子带着灾来的!多少女人生产都顺顺利利,偏莲青痛苦万分还大出血。 原本天光大亮的晴天,为何突然电闪雷鸣下起暴雨! 若不是他难产,唐海川也不用出门去找郎中!早一天晚一天都好,为何偏偏是他出生这天郎中不在家?! 唐海川如若不上山,自己也不会……也不会…… 都是那小子的错!一切都是天注定!跟自己没关系! 唐青山站直了些,跟自己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 左肆将人背进屋,让似锦在床上坐好才转过身来。看着他红肿的眼睛,“你想做什么?” 似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只是有了这么个念头,具体要怎么做还没想好。 左肆捧起似锦的脸,他最近长了点肉,脸颊不再是凹进去的,腮帮子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泪珠。左肆用拇指揩去那颗泪。 在西桥村生活的这段日子,他的指腹上也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 刚开始是个血泡。 似锦在烛光下捧着他的手凑近了看,拿着针的手很稳,声音却发着抖,“少爷,会有点疼,你忍一忍哦,挑破了就好了。” 左肆歪过头不看那针尖儿,“别废话,快点。” 针尖戳进皮肉的时候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疼,然后便是心跳漏了一拍的那种疼。 十指连心,左肆却出了神。他只这么一根手指就这般的疼,似锦掌心的老茧,一层叠一层,他得疼成什么样? 小孩是不是也曾就着微弱的烛光,在唐家简陋的柴房里这么挑破掌心的血泡? 还好,现在小孩的茧子都褪了。 都长在自己的手上吧。我来替他疼就好。 薄茧在似锦细嫩的皮肤上刮了一下,左肆收回手,“你想做什么,我帮你。” 似锦抬眼,看向面前半蹲着的男人。 “只一点,不能闹出人命。”左肆看着似锦的眼神坚定,“他已经毁了你的前十八年,你还有漫长的美好人生,不能把后半辈子全搭在一个烂人身上。”也看看我,你还有我,你的后半生还有我陪着你走。 左肆嘴唇动了动,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解决完唐青山再谈他和似锦的以后。 似锦的眼泪又蓄满了眼眶,他抽了抽鼻子,俯身拥住男人,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少爷,你人真好。” - 立秋之后紧接着就是八月十五。 团圆之日,村里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似锦除了唐青山没有亲人在了,他在十五这天的傍晚带着自己亲手做的月饼敲开了唐家的门。 是唐小宝来开的门。 在西桥村,除了春节就数中秋最热闹。 这时候农忙刚过,粮仓满满登登,还有富余的粮食换点银钱,忙了一年盼的就是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 唐家地里没收上来多少粮,但唐青山不管不顾,只道村里都在杀鸡宰猪,他家不能丢了面子,也得吃顿好的。 孟氏在厨房里忙活。唐青山坐在院子里,他的腿已经好了,但还是日日拐杖不离手。 似锦把提着的月饼塞给唐小宝,进门跟唐青山打了声招呼,“大伯。” “哼。”唐青山端起长辈架子,“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大伯。老子腿伤了也没见你来看看我。” 似锦满脸的愧疚,垂下头,眼神非常明显的往厨房那边瞟了一下,欲语还休。 唐青山立马明白了似锦的意思。他还能不了解孟氏什么性子?八成是那个婆娘把似锦赶走了不让他进门。 唐青山的不悦稍稍缓解了些,看着似锦手里提的东西,“这是?” 似锦把一坛子酒搁到桌上,“孝敬您的。” 似锦这声孝敬给足了唐青山脸面,他早就不是从前那副窝囊样子了,红光满面道:“大过节的,既然来了就留下吃顿饭。我让你婶婶杀了只鸡,今晚陪大伯喝两盅。” 似锦等的就是这句话,顺势答应下来。 孟氏端着盘子走出厨房,看到似锦也在当即就要喝骂!这小崽子跟个男人不清不楚的天天睡在一块!怎么还有脸敢登门! 唐青山拐杖头往地上一跺,阴沉着脸看向孟氏,“敢出声老子打死你!” 县令之子vs乡下小灾星27 倘若是从前,哪怕挨过一次打,孟氏也得跟唐青山辩驳几句。 可自从上次唐青山亲口承认杀过人,那人还是他自己的亲弟弟之后,家里的氛围和谐了许多。 孟氏还能依稀记起那天的场景。 唐青山在院子里瞥见唐海川脚步匆忙地从家门口路过,撂下一句“我去跟海川说点事”就跑出门。随后便是那几年来下过的最大的一场雨,以及唐青山满身狼狈的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