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轻轻地、仔细地帮白锦笙掖好被角,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做完这一切,他拿出手机,给苏奕焓发了条信息:【他刚刚流了血,目前情况稳定稳定下来了,现在睡着了。麻烦你过来照看一下。我先走了。】 发送成功后,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转身轻轻离开了病房,和护士叮嘱了两句后,就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言琦的心却像被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沉甸甸的,五味杂陈。 回到自己的病房,刚推开门,就对上慕沉焦急又带着点责备的目光。 “你跑哪儿去了?散心散这么久?消息也不回!”慕沉上下打量他,见他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把手里一直温着的饭盒递过去,“赶紧的,饭又给你热了一遍,再不吃真凉透了。” 言琦接过还有些烫手的饭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没去哪,就在楼下走了走,透透气。手机静音了没注意。”他打开饭盒,里面是清淡小菜和粥。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认真地吃着。粥很暖,胃里舒服了不少。 慕沉看他吃得香,放心了不少,在一旁絮叨:“这就对了嘛,好好吃饭才能好得快。等你好了,哥们儿带你去吃顿好的,好好补补……” 言琦点头应着:“嗯,好。” 几天后,言琦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他默默办理了出院手续。 但他还是用为数不多的余额仔细挑选了四份礼物:给慕沉买了一个质量很好的拳击沙袋挂件;给阮晓清选了一个设计感很强的咖啡杯;给顾云城挑了一支低调实用的钢笔;给宋址送了副简约的耳机。 他没有当面告别,只是悄悄查好了他们住址附近的快递站,将礼物包好,填好单子,默默寄了出去。 最后,他买了一张最便宜的、深夜起飞的打折机票。 离开的那天,天色灰蒙蒙的,他拖着简单的行李,拦了一辆出租车,目的地是首都国际机场。 车子行驶在通往机场的路上,言琦靠在车窗上,心情复杂难言,有逃离的释然,也有对未来茫然的忐忑,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车窗升起,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车内电台低沉的音乐声。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擦掉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水。 出租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默默叹了口气,什么也没问,只是加快了车速。 一路无话。 车子最终平稳地抵达了机场出发层。言琦付了车费,拖着行李,低着头快步走进喧闹的航站楼。 机场的广播声、人群的嘈杂声包裹着他。 飞机在夜空中航行,清晨时分,飞机降落。言琦拖着疲惫的身体和简单的行李,回到了那个既熟悉又带着些许压抑的家。 母亲看到他突然出现,先是惊讶,随即埋怨道:“小琦?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吓我一跳!你这孩子真是……” 言琦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声音也有些沙哑:“妈,我累了。有点想吃你做的面。” 母亲嘴上还在数落“就知道吃”、“回来也不说”,但看着儿子苍白的脸色,还是转身系上了围裙,进了厨房。父亲听到动静也从里屋出来,皱着眉:“怎么回事?工作不忙了?怎么突然跑回来?” 言琦没说话。 面条的香气渐渐飘出厨房。言琦坐在熟悉的餐桌旁,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和父亲探究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叫住了准备收拾一下就去自家小餐馆忙活的母亲。 “爸,妈,我想跟你们谈谈。” 谈心 母亲擦着手走过来,眼睛一亮,下意识地问:“是不是想通了?愿意去见见张阿姨介绍的那个姑娘了?人家条件真的不错……” 言琦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他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面条,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沉重。 “爸妈,其实……我以前一直觉得,我的家庭是幸福的。表面上,确实挺好的。”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平时没事的时候还好,但只要我哪里稍微做得不合你们心意,那种感觉就特别明显……” 父母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有些错愕和不自在。 “你们总是希望我完全顺着你们的意思来。只要我有一点违背,或者哪里做得不够好,你们就会责怪我,还喜欢……不经意地批评我,否定我。”言琦的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委屈,“小时候……我不是不喜欢言宇。” 提到这个名字,父母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只是不喜欢……你们偏心他。”言琦终于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我真的很不明白。” 父亲皱起眉想说什么,言琦抢先道:“爸,妈,你们先别生气,听我说完。” “以前我不理解,为什么你们会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那么上心,甚至超过了我。为了他,你们可以骂我,甚至……打我。”言琦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真的很不明白。我一直想问,为什么就不能……公平一点呢?” 他看着父母,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和受伤:“我不介意他当我弟弟,我真的不介意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介意……你们把所有的关注和爱都倾斜给了他。哪怕你们只是做到对两个人一样好,我都会觉得很好了。” 客厅里陷入一片长时间的沉默。母亲的表情有些尴尬和局促,父亲则板着脸。 最终,母亲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世俗的精明和无奈,试图解释:“小琦,你……你这孩子想多了。人家当时是捡来的,街坊邻居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咱们总得对人家好点,做做样子也好啊!再说……再说当时想着万一,万一他亲生父母哪天找来了,看到我们亏待他,人家家里要是有钱有势,报复咱们家可怎么办?” “你看啊,还不是我们猜对了,给了咱家这么大一笔钱,铺面都直接可以买下来,不用租了,是不是?我们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还有现在人家锦笙这么厉害,给咱家这么多好东西这不得客气一些” 言琦听着母亲的话,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了然的笑。他轻轻打断:“妈,对别人好,和公平对待自己的孩子,不冲突的。” 父母再次哑口无言,似乎找不到话来反驳,或者说,他们潜意识里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选择了更功利也更简单的方式——牺牲自己孩子的感受,去换取可能的安全和好评。 言琦看着他们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他索求的答案得到了,虽然并不美好。 他低下头,慢慢吃完了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然后站起身:“算了……都过去了。你们去忙吧,我坐了一晚上飞机,有点累,想先睡一会儿。” 说完,他走进了自己那个许久未住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将欲言又止的父母隔绝在外。他需要在一个人的空间里,慢慢消化这份迟来的、带着苦涩味的答案,以及它所带来的,新的空洞与释然交织的复杂心情。 言琦回到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着他。 他把自己重重摔在床上,拉过被子,猛地蒙住了头。 黑暗和密闭的空间仿佛成了一个安全的茧,所有的情绪再也无法压抑,汹涌地破堤而出。 眼泪无声地、失控地涌出。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自己那充满压抑和偏见的童年?是为父母那份带着算计和怯懦的爱?还是为那个偏执疯狂、却又可怜可悲的白锦笙?或者,仅仅是为自己这泥泞不堪、无力挣脱的现状? 他觉得自己糟糕透了,懦弱又无能。 明明下定决心要逃离,却被那些道歉的屏幕搅乱了心绪;明明渴望父母的关爱和理解,得到的却是那样现实又伤人的答案;明明最该恨那个人,却在他自残时惊慌失措,在他姐姐讲述过往时心生刺痛。 他就这样蜷缩着,直到精疲力尽,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充斥着破碎的画面和压抑的情绪。 等他再次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他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目的光让他眯了眯眼。 然而,解锁后映入眼帘的,是数十个未接来电的提醒和密密麻麻的短信提示,全都来自同一个名字——苏奕焓。 言琦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颤抖着手指点开短信。 【言琦哥哥,你在吗?求求你回个电话!】 【表哥他又开始闹了!不打针,不吃药,把医生护士都赶出去了!】 【他一直在念你的名字,状态非常不好!】 【言琦哥,我知道不该打扰你,但我们真的没办法了!他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他好像知道你走了,更加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