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让枕明月没想到的是这次枕衔川并没有来找他,只是远远低看着他,那双平静而冷锐的眼底似乎聚成一滩墨色深潭。 在枕家的十八年里,枕衔川好像替代了父亲的角色在他的生活中给予他大部分的教导,在他心里枕衔川比起哥哥,更像是父亲,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也足够让他僵在原地忘记了动作。 枕明月下意识蜷缩起指尖,又很快地放松下来。 枕衔川远远地看着他没说话,隔着咖啡厅的座位,他看见前不久离开家的小孩那双盈着诧异的眼睛,浑然不见以往见他时的期待与欣喜。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 咖啡厅服务生浑然不知地迎上来:“欢迎光临,先生您好,这边点单。” 枕衔川淡色收回目光,抬腿走向靠窗的位置。 他在咖啡厅点了单。 枕明月看向枕衔川的位置。直到有徐晶晶看他发呆,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叫他。 “枕枕,你看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枕明月这才如梦初醒,他收回目光,对徐晶晶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没看什么。 他不懂枕衔川为什么到这里来,可他再次看见枕衔川,想象中的紧张和胆怯并没有如潮水般铺面而来。 枕明月下意识去看枕衔川,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 那双眼睛冷锐淡薄,只是一眼就让如堕冰窟。 他连忙逃避般地收回目光,低头把端起盘子送进操作区。 咖啡很快做好了,前台的店员忙不开,把咖啡递给枕明月指着角落的方向示意:“枕枕,你去把咖啡端给那个客人吧,我忙不开,麻烦啦。” 枕明月接过咖啡,嘴唇翕动,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下意识把唇抿成一道直直地线,端着咖啡走到枕衔川面前是眼神有些怔然。 枕衔川抬眼看向他,熨烫合身的黑色西装衬出他挺拔的身形,目光中带着一如既往的肃冷和淡漠。 枕明月指尖颤了颤,古龙冷香的气息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空气中没留下一丝缝隙。 他把弯腰咖啡放在枕衔川面前,无声张了张嘴,没吐出半个字。 枕衔川眸光更沉。 午后充沛阳光从玻璃窗中均匀铺洒,把枕明月柔顺的头发染成了温暖的淡金色。 枕衔川对他说:“长大了,离开家这么久,一条消息也不发给我?” 枕明月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愣住了。 他不明白,甚至迟钝地想枕衔川前一秒说过的每一个字的口型。 他明明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了,明明自己已经不是枕家的孩子,明明自己已经不是他的弟弟。 他的家不在枕家。 枕明月感觉自己胸口很闷,有些喘不上气的窒息感给他带来了轻微的耳鸣,眼睛不争气一样发热,像是这几个月以来所有的难过都要从眼眶倾泻出来。 吸了吸鼻子,枕明月忍着苦涩与压抑许久的情绪低头打字: [那不是我的家了] 枕衔川也不是他的哥哥了。 这样的认知让他难过的同时更加感到解脱,可站在枕衔川面前他如同一只笼子里尚未飞出去的鸟,说出的话无力而苍白地落在两人之间。 枕衔川脸色不太好,他的视线从手机上这行文字移到枕明月的眼睛上:“谁说过枕家不是你的家?你已经十八岁,应该有解决问题的承受力和能力,我只是稍微放开你,你就把自己过得这么狼狈。” 枕明月想要反驳:不是这样他有了新的住处,有对他很好的哥哥,他的生活在慢慢走向更好的地方。 心中的声音无法冲破喉咙落在两人之间,枕衔川看他的表情明白一切,想起那些宁州传出的流言蜚语,想起前不久他以接枕载雪放学的名义去他的学校,没想到却看见他养了十八年的月亮在对那个混血男人笑,眉眼中流露的是他也不曾见过的亲昵。 他忍不住了,主动到枕明月面前,说给他也说给自己:“枕枕,我从没放弃过你。” 枕明月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似乎不能够理解枕衔川的嘴型,几个字的组成在他脑袋里被打成零散碎片,模糊而不清晰。 他不敢相信般的睁大眼睛。 枕衔川的话像干枯后被浇灌重新发芽的草迎来一场令瓢泼大雨,把已经缓缓冒头出的细嫩枝桠摧毁得七零八碎。 枕明月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蠢笨,是枕衔川提醒过很多次的厌恶模样。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微微发颤地垂下眼眸,惨白的脸色此时此刻难堪极了。 枕衔川看见他苍白的脸,与想象中的惊喜模样大相径庭,他冷峻面色僵硬一瞬,很快便再次恢复了淡漠的表情。 他敲了两下桌面,在枕明月看过来时对他说:“微信。” 枕明月神情迟缓而迷茫地咋了眨眼。 [什么?] 枕衔川见他向后缩的动作表情更冷,他鲜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几秒后,他意有所指地开口:“如果有事给我发微信。” 枕衔川顿了瞬:“我随时都在。” 枕明月呆怔地看着他。 给我的礼物吗? 眼前的人分明说着这样的话,可哪怕如此他也像是命令的口吻一般,让枕明月揣测不到他的真实意图。 枕明月想要说些什么,哪怕做出一些动作也好。 可理智上的清醒终究换来刻在习惯中的顺从,他低垂目光,下意识点点头。 枕衔川离开了,木质香调气息在他待过的座位久久没有散去。 枕明月盯着他离开后桌前没被喝过一口的咖啡怔怔出神。 他想不清楚为什么枕衔川来和他说这些话,繁杂思绪压得他喘不上来气。 心头有些发闷,枕明月轻缓着气,试图让自己舒服些。 手机微微震动两下。 枕明月还没彻底从低靡的思绪中抽出来,手机短促的震动让他怔了下。 他缓慢地拿出手机,一条最新消息弹出来,黎恪问他:[多久下班?] 仅仅是一句话,枕明月像压了块石头一样的心脏骤地轻松了许多。 他下意识抿唇回:[还有一个小时] [我让陈助去接你] [不用哥哥,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枕明月想了想,又发了个表情包过去:[小兔子背书包快快跑gpj] 他发过去后黎恪没有很快回复,枕明月想可能是在忙。这个点的咖啡厅已经没什么客人,枕明月安静等了会消息,目光无目的地落在黎恪的头像上。 黎恪还用着那副生日时他送给他的那幅画来做头像。 枕明月直直看了会儿,点开了黎恪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还是两人一起望远镜看月亮的照片,配文是:—月亮小狗。 月亮小狗是什么? - 尽管和黎恪说过不要接,但枕明月下班的时候还是在对面的马路边看见了熟悉的商务车。 他还没走过去,黑色车窗摇下来,陈特助隔着马路对他招了招手。 枕明月反应了一下,很快和徐晶晶告别走到了车前,陈特助已经提前写好了纸条,看见他后对他笑笑举起随身本上的字给他看: [二少今天有事过不来,让我来接你。] 枕明月点点头,把那句哥哥最近是不是很忙压在了心里,对陈助做了个谢谢的手语,打字回他:[麻烦你了,小陈哥。] 陈特助看着他对自己的称呼心里软了软,面上笑着说没什么,眼神却打量起这位落魄小少爷。 都说他是枕家捧在手里的明月,可枕家前两天还以认回亲生子的名义举办了一场隆重晚宴,听说当天请来不少商业大佬。相当隆重地彰显了对亲生子的重视。 而曾经被枕家捧在手心的明月却在咖啡厅做端盘子的工作。 真是同人不同命。 陈助暗暗感慨这些豪门复杂关系和利益至上的冷漠无情,他挺喜欢枕明月的,安静,有礼貌,没有半分的少爷脾气,想到枕明月现在的处境,他竟然有些替枕明月打抱不平。 但说到底也是别人的家事,陈特助不打算多管闲事,转头跟司机说了去黎恪家的地址。 刚好是晚高峰时间,路上有些堵,枕明月从后车镜中看见陈助理偶尔皱眉,猜测路上应该有接连不断的喇叭声。 一路无言。 后半程路车流稀松起来,不到十五分钟车便开进小区楼下。 陈特助把枕明月送到家后就离开了。 前几天买的快递陆续到了不少,枕明月自己吃过晚饭后开始在客厅整理明天爬山需要的东西,零零散散地收拾完才刚到七点。 黎恪还没回来,枕明月垂了垂眼,发呆间收到了徐晶晶发来的搞笑视频。 他看完点了赞,正打算回徐晶晶,无意随手一滑,滑到了下一个视频里。 是一条曲奇的教学视频,枕明月本来没多想,刚打算退出界面,却突然看见了密密麻麻弹幕上飘过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