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申找了面比较好爬的墙,一个冲刺轻轻松松翻了出去。 这会儿凌晨一点多,宿舍楼围墙后边儿是一块儿空地,借着昏暗的路灯能看到地面有许多垃圾木棍儿,看来没少有学生来这儿搞聚会,地上还有一截烧了一半的炭焦木棍儿。 柯申跺了跺发麻的脚,沿着路灯往街边儿走。 在街上晃悠了半个小时,附近夜宵摊儿坐满了吃夜宵喝酒的年轻人,十分热闹。 “柯申。” 柯申闻言扭头。 徐之鹤拎着一兜烧烤,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戴着耳机,身前一条长长的白线延伸到裤子口袋。 柯申心道,这人耳朵不好还戴耳机。 他走到徐之鹤跟前,点了点自己下眼睑用手语问他,“你眼睛不是不好么?怎么知道是我?” 徐之鹤没答反问,“想玩眼睛么?不过工具没带在身上,这会儿没法摘下来给你玩。” 徐之鹤由于戴着耳机,说话声音很大,被旁边的人听进了耳朵里,导致周围吃烧烤的年轻人闻言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俩。 柯申骂他:“神经病。” 徐之鹤盯着他嘴唇看,读懂了。鬼使神差地他脑子冒出来这人嘴型还挺好看的想法。 “不是住校么?这个点还能出来?” 柯申嫌徐之鹤说话声音大,尴尬地拉着人去了比较人少的长椅上坐着,他坐在徐之鹤右边,伸手一把扯下对方耳机才道:“睡睡睡,睡不,不不不,不着。” 徐之鹤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胡乱把耳机线抓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从袋子里拿出一串烧烤递到柯申面前,“吃吧。吃完说说你什么原因睡不着才跑出来的。” 柯申看着眼前的烤串好一会儿,才慢吞吞接过咬了一口,就听徐之鹤问了一句,“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看见了,给你买奶茶的是你爸对吧?” 柯申一愣,随后点点头。 “挺好。”徐之鹤双手撑在身后,两条长腿大喇喇地伸直,抬头望着星空,淡淡道:“因为这事儿睡不着吧?” 柯申不懂前面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没问,咬完竹签上的肉,把竹签放到一边同徐之鹤一个姿势仰头,回答后面的问题:“嗯。” 天空繁星点点,总有一颗是最亮的,一颗最暗的,两个男孩子在凌晨坐在长椅上看星星。 徐之鹤突然指着夜空中的星星说:“最亮的那颗跟我有关系。” 柯申觉得莫名其妙,完全没把这句话往深了想,毕竟徐之鹤经常抽风,指不定下一句会给你来一句“我在上面有股份”云云。 他道:“你,小小小,小时,时时时,时候,开飞机,撞撞撞,过?” 徐之鹤侧头看他,“我发现你除了嘴不利索以外,说话完全是奔着找打去的。” 柯申也看着他,道:“彼,此。” 徐之鹤转回头,继续盯着星星,“我嘴利索。” 柯申翻了个他看不见的白眼,也跟着看星星。 两人沉默。 片刻后,徐之鹤站起身,道:“回去了,这个点儿你还能回寝室吗?” 柯申道:“不。” 不知道是不想,还是回不去。 徐之鹤道:“回不去跟我回家,回得去就送你回去。” “跟我回家”这四个字儿说得挺暧昧。 柯申仅用两秒钟思考这个问题,他选择前者。 他现在不想回学校,就想离学校远点儿,再者他想有人跟他说话,即使自己说话半天蹦出一句话都费劲,他也想有人同他讲话。 于是柯申跟着徐之鹤回家了。 爷爷奶奶这个点儿已经睡下了,刚上二楼都能听见二老对话式的呼噜声。 徐之鹤把人带进自己卧室,把烧烤放在书桌上,移开上面的各种书和学习资料找了个干净的位置放着。 “别客气,当自己家,我去洗把脸出门热了一身汗。” 柯申点头,徐之鹤这才转身去厕所。 柯申发现徐之鹤卧室很干净,摆放的东西虽然多,但是井井有条看着舒服, 他站起来,在屋内逛了一圈觉得不礼貌,脑子一抽做了个更不礼貌的举动,去了黑漆漆的客厅,小心翼翼打开灯后吓了一跳。 徐之鹤家二楼客厅面对窗户的墙上是香火堂,上面摆放着两个黑白相框,边上是牌位,中间是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烧成小木棍儿的香。 黑白相框里的照片是两位已故的人,眉眼之间能看出徐之鹤与他们的相似度。 柯申在心里道了声歉,正准备把客厅的灯关上身后突然冒出一道低沉的声音:“干嘛呢?” 他心里一阵发毛,没听出是谁的声音,背脊僵直,在心里做了很久“世界上没有鬼”的心理建设,猛地扭头对上徐之鹤一双带着戏谑的眼睛。 徐之鹤第一次见到脸色煞白的柯申,先是一愣随后抿着嘴不让自己笑出来,“怎么过来了?” 见是徐之鹤他松了口气,在心里又气又恼,脸在徐之鹤面前全丢光了,他硬邦邦道:“逛,逛。” 徐之鹤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抬眼看了一下香火堂上两位笑容和善的黑白照,那是他的父母,“吓着了?” 柯申不想承认,还是缓缓点头,“嗯……” 徐之鹤轻笑出声拍拍他后背,“别怕,那是我爸妈。” 柯申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陡然发现徐之鹤父母双亡的事情让他心里升起一丝愧疚来,想到看星星的时候徐之鹤指着最亮的那颗星星说的话,又想自己说了什么,真想穿回去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没事儿少揣摩人家下一句是什么,这就是接话接快的下场。 徐之鹤的大手还在他后背慢慢拍着,“想听吗?我可以告诉你。” 柯申虽然不是很想听,但如果徐之鹤愿意说的话,听听也没什么。 见他不回答徐之鹤道:“回我房间聊,在这儿聊爷爷奶奶会起夜。” 柯申道:“好。” 关上客厅的灯,两人回卧室,徐之鹤拿了把椅子过来跟他排排坐,然后打开烧烤包装,一串串拿出来用塑料袋隔着桌面放好。 徐之鹤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少顷道:“我想想怎么说。我记得父母走的时候,我五岁,那会儿我吵着过生日,小时候特别皮闹着要蛋糕,不买蛋糕就哭,最后他们没办法只能开车带着我去买蛋糕,回来的路上出车祸了。” 柯申瞳孔猛缩,不可置信地看着徐之鹤。 徐之鹤看着他,“这件事很离谱,我记得是一辆大货车和一辆小货车,前后夹击。小货车上面装的钢筋,我爸被钢筋刺穿心脏当场死亡,我妈反应很快死命护着我。” 徐之鹤语气很平淡毫无起伏,完全不像是在讲一段令人难忘的事情,“我家的车就是辆小轿车,整个车都被撞变形了,我妈为了保护我,被活活压死的,我就躲在我妈怀里,她把我抱得很紧,我耳朵一直贴着我妈胸口,能听见骨头和器官破裂的声音。” 柯申嗓子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徐之鹤,看对方表情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安慰,因为对方脸上表情毫无波澜,甚至从他眼里看不出悲伤的情绪来。 徐之鹤顿了顿又道:“我当时很害怕,一直抱着我妈的尸体,眼前一片模糊只觉得眼睛很疼耳朵也很疼,除了疼,他们把我从我妈怀里挖出来跟我说话,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一种感受,就是全世界的声音跟被按下静音一样,脑袋胀痛得厉害,眼前一直在旋转。就好像什么呢,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在你脚底下想要把你吸进去的感觉。” 柯申缓慢摇摇头,嗓子发紧,“没。” 徐之鹤点点头,“也是,我那时候甚至怎么到医院的我都不知道。五岁,我还不知道我要面临着什么,爷爷奶奶在我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告诉我,我爸妈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历劫,时机到了就该回去了,于是我信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是我想信,是我不得不信。” 徐之鹤一只手在校服裤上画着圈,突然感受到一股温热覆盖住手背,低头一看,是柯申的手。 柯申用他笨拙的发声能力说:“对,不,起。” 徐之鹤勾着嘴角摇摇头继续道:“我人生中第一次面对死亡是车祸。” 柯申的手指扣了扣他手背上的肉,一字一顿道:“对,不,起。” 徐之鹤“嘶”了声,只道:“没关系,但我眼睛和耳朵真不是打架才成这样儿的,是在那场车祸里眼睛被玻璃划伤,左边耳朵的耳膜破裂,别看学校贴吧那些,都是上面瞎说的。” 柯申点点头。 “诶,”徐之鹤又拿了一串烧烤,眼睛盯着柯申表情看,道:“咱俩还挺有缘,我嘴好使,你嘴不好使。我耳朵和眼睛不好使,你眼睛和耳朵好使。” 柯申踹了对方一下,“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