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完,车里安静了。 任思礼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你就这么想我吧。”他偏过头看向窗外,“我跟你无话可说。开车,明天还有事。” 舒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发动了车,驶出停车场。 其实这句话舒辛自己也知道不该说,但他没有不问清的理由。 周制片做过的事,任思礼比谁都清楚。 他说这句话就是下意识的,他习惯在任何一个让自己不舒服的语境里先发制人。 他开着车,脑子里在想该怎么开口。 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这句话他已经说得太多了。 他想说“我就是心里不舒服”,但这算什么解释?他不舒服,就往任思礼身上扎一刀? 路面上的车少了一些,路灯一盏一盏地后退。 开了大概十分钟,舒辛先开口了:“任思礼,你得理解我。我要是谁都信,早就死了。” “理解。”任思礼还是没转头。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别生气啊。”舒辛说。 “没生气,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样。”任思礼转过来,“我就是在想一件事。” “你说。” “一般人到这个时候,想的都是赶紧甩了他这个麻烦,但你还要紧追不放,我想不明白。” 任思礼身体前倾,借着窗外的路灯看着舒辛的眼睛:“所以我在猜,你是不是就是单纯不想和周制片划清关系。” 舒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找了条车少的下道,拐进去,停在路边。 引擎没有熄,空调的风还在吹,打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舒辛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任思礼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一直没有移开。 “你说得好像我离不开他一样。” “我没说。”任思礼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下道,“周云涛是认了,但你看起来好像还意犹未尽啊。” “他认了?”舒辛偏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嘲讽,“他是知道玩不过了。” 任思礼嗤笑道:“你就这么愿意跟他玩?” 舒辛没说话。 “你就是查他公司,他退休也是注定的事了,不用想着他还能回来接着跟你斗智斗勇。” 任思礼接着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点心思,你压根就没想跟他撕破脸。那些事,你想追究,等不到今天。” 舒辛双臂抱在胸前,语气不悦:“那也不是他退圈的理由啊。你说他辛辛苦苦把公司做到现在,说交就交出去了?搞得像我把人逼走了一样。” “走了不好吗?你当初让我跟他断开,我照做了,怎么到你自己就不行?” 任思礼顿了顿,“你当初不是让我跟他断。你是让我替你做你做不到的事。” 舒辛张了张嘴:“你怎么我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任思礼说,“我在没认识你之前,就听周云涛提过你,也早就知道他之前帮过你。” 舒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好话吧?” “算是添油加醋的真话。”任思礼无奈一笑,“他抱怨你忘本,说你刚入行的时候什么都不是,是他拉了你一把,结果你赚了钱就变了。我当时听了,觉得你这人确实不怎么样。” 舒辛听着这话有点不是滋味,但周制片说他的这些话,也不算添油加醋。 小时候不懂行,不懂剧本,不懂怎么跟剧组打交道,周制片带着他看项目、签合同、教他怎么跟平台的人吃饭。 那些东西舒辛从来没否认过,也从来没忘记过。 但后来他赚了钱,世界变了,看人也准了。 他开始看清周制片在那些“帮忙”底下藏着的东西——每一笔采购里多出来的那几个点、每一份合同里夹着的那几个字、每一次饭局上替他说的话背后真正的意图。 他不是不想继续合作,是没办法再像当初那样合作了。 他把距离拉开了,把合作的频次降下来了。 周制片管这个叫“变了”,叫“忘本”。如果硬要这么说,那也算。舒辛不打算辩解。 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把周制片怎么样。 他只是想让周制片知道,他全看在眼里。他想让周制片在某个时刻承认,那些事是他做的。 “他对我和对你用的都是一样的方法,我还能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吗?所以认识你之后,我更觉得他说的那些话都是扯淡。” 任思礼顿了一下,“你看着没什么人情味,其实什么都记得。伍靖之前跟我说,你当初把她介绍给我,是因为你欠她经纪人人情。你连这种小事都记着。你不是忘本的人。” 舒辛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很复杂。没事,我来开导你,这是我身为爱人的职责所在。”任思礼侧过身来看着他,语气里那点玩笑的意味淡了下去,“你是觉得自己对周制片恩将仇报吗?” 舒辛沉默了几秒。“有这部分原因吧。还有就是他工作能力确实强,恐怕以后没有这么好用的制片了。” “你大可放心,这个世界多的是天才和后起之秀。” “至于你觉得自己恩将仇报,”任思礼接着说,“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他又不是明天就死,以后有的是机会。况且你让他顺利退休,已经是给他最大的脸面了。放别人,最严重的就是让他去坐牢。” 任思礼顿了顿,伸手握住了舒辛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你还是太善良了。” 舒辛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心想自己可跟善良沾不上边。 任思礼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语气:“你就让他走吧。拿出手机给他发个‘好好休息’。玩得起放得下,对不对?” 舒辛注视着他。 他还想反驳任思礼说他善良的那句话。 他这八年跟周制片做的每件事,有多少是出于善意?他每次跟周制片交手的目的是什么?他保护过谁?他不过是在保护自己。 但他看着任思礼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从手背透进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想另外一件事。 周制片走了,没有跟他说再见,也没有等他。 但是任思礼坐在这辆车的副驾驶上,陪着他在这条没有名字的下道旁边停着,跟他说“没事,我来开导你”。 他把这些年在周制片身上没有等到的东西,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他只是叹了口气,把任思礼揽过来抱在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们任导,什么都懂。” 铂伏 卡文所以更新晚了预计三章内完结谢谢大家来看 3,155字09-15 密钥到期那天,发行方发来最后一版结算数据。 院线撤片的通知比结算单先到,影城排片表上《边界》的名字被撤掉的那天,舒辛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 表格里的数字一栏一栏地往下走,成本、分成、税、发行方抽成、院线抽成,最后落到如竹账上的那个数字,比他预期的多出一截。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想笑,但觉得在自己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笑太蠢了。于是那个表情变得有些扭曲的奇怪。 “舒总,有什么问题吗?”秘书站在旁边问。 “没有。”舒辛停了一下,把表格关掉,往椅背上一靠,“我要放长假。” 秘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安排。” “行,明天我就不来了。”舒辛站起来拿外套,“有急事给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我下班了。” 秘书应了一声。 楼下停车场,任思礼坐在车里,看到舒辛走出来,降下车窗。 舒辛径直走到驾驶座门边,趴在车窗上,脸上的笑没压住:“最终票房结算数据出来了。你猜我个人挣了多少。” 任思礼看了他一眼。“反正肯定不少。” 他偏了偏头,“上车说。” 舒辛的眼睛笑得弯弯的,从车窗外面伸出手,比了一个“六”,像是把一个憋了好几天的秘密终于放出来了。 任思礼学着他的手势,把手举到耳边晃了晃:“什么意思,打电话说?” “去。”舒辛伸手朝他手扇了一下,绕到副驾驶那边坐上来。 任思礼逗到他了,笑出了声。 车子发动之前,舒辛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了任思礼一眼,又重复了一遍:“我挣了六个亿。” 任思礼眉毛挑了一下,吹了声口哨。 “我放假了,”舒辛说,“你想不想去玩?” 任思礼一听这个眼睛亮了,“放多久?” “没想好,看情况。” “好耶!”任思礼一把搂过舒辛,把他往自己这边拽,“honeyoon~honeyoon~” 舒辛笑着推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