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没有对赌合同兜底,亏钱又能亏多少,就当花钱给任思礼练手了。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舒辛自己都后怕了。 他把思绪拉回来,说了一句:“是啊,这几天我都没敢跟他提票房的事,怕他多想。” 周制片点了点头,没有接票房这个话头。“任导也是多亏认识了你。《边界》和之前的电影比,进步了多少都是次要的。他可是比之前长进了不少。” “他之前什么样?” 周制片想了一下:“任导吧,之前虽然也看影评,但是就像没长心一样,看完就完事,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路演也是,我说得难听点,就是敷衍。人家问他什么问题,他回答最多的就是‘看完电影你就知道了’。”他笑了一下,“现在可懂事了。也知道听别人意见了,也知道关心票房了。路演营业都积极了不少。不然之前拍完电影就是‘撒手没’。你可真是任导的贵人啊。” “你也是任思礼的贵人。”舒辛胳膊撑在扶手上,手撑着头。 像是想到什么,他眼神恍惚一瞬,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你也是我的贵人。” 周制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比平时大一些,“哎呀…哈哈哈,惭愧。前几年挣了点钱,我身为行业老大哥,帮你们年轻人一把也是应该的…不说那个。” 舒辛看着他,没有笑。“你恨不恨我那时候逼你签对赌协议?” 周制片的笑容慢慢收了。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瓶水,瓶身被休息室的灯光照出一圈高光。 他沉默了大概三四秒,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伸手把那瓶水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放下,没有看舒辛。 舒辛把目光移开了。“算了。生意的事没法谈感情,不提了。还是说说任思礼吧。他对电影那么认真,怎么会‘撒手没’?” 周制片拧上瓶盖,像松了一口气。“他就是典型的艺术家。拍摄的时候精益求精,偶尔也愿意迎合观众,但他觉得成片出来了就跟他没关系了。” “他想的也不都错…” 隔壁影厅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掌声,隔着墙闷闷的,像水波一样漫过来。 然后舒辛听到了任思礼的声音——沙哑的,在说话的间隙里偶尔停顿一下。 他听不清任思礼在说什么,台下的笑声和安静交替出现。 舒辛靠在沙发背上没有动,耳朵朝着那个方向,听着那道声音断断续续地浮起来又落下去,始终没有停。 3,258字09-05 任思礼顶着病躯又跑了两天。 嗓子还没好透,说话还是哑,但他上台前吃了消炎药和退烧药,站在台上的时候至少不至于说不出话。 伍靖比他先到,正在后台角落低头看手机,看到他进来,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 “任导,还撑得住吗?” 任思礼往旁边退了半步,手挡在口鼻前面。“我没问题,你离我远点,别传染给你。” 伍靖笑了一下,收起手机。“任导真是够负责的,要是不合作一次,根本看不出来。”她竖了个大拇指。 “那能怎么办,”任思礼也笑了,语气带着点自嘲,“咱们舒总最怕耽误工作,我必须重伤上阵啊。” “你们感情真好。” 任思礼愣了一下。这句话来得太直接,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按了按太阳穴,“走了。” 路演正常走完了。任思礼在台上说的话比前几天少了一些,偶尔有观众问问题,他也答了,声音沙得厉害的时候就把话筒拿近一些,其他时候他站在台上不怎么动。 周制片在台下靠墙的位置一直站着,眉头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 散场之后周制片快步走到任思礼旁边。“今天出来前量体温了吗?” “量了。”任思礼说,“不到三十八,也吃药了。” 周制片看着他。“你脸太红了。” 他伸手想摸一下任思礼的额头,被任思礼偏头躲开了。 “赶紧回休息室再量一次,不行就去医院。晚上聚餐你别去了,回去好好休息。” “行行行。” 休息室的门一推开,舒辛就迎上来了。 他没说话,先看了一眼任思礼的脸色,然后伸出手想去接他脱下来的外套。 任思礼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挡了一下。 “离我远点,说多少回了。” 舒辛的手停在半空中,放下来了。“量体温。” 他把体温枪递过来。 任思礼接过去,坐在沙发上,把体温枪抵在额头上。 舒辛在他旁边站着没坐,视线落在他脸上。 体温枪“嘀”一声,任思礼拿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愣了一下,坐直了身体。 “我去,怎么三十九度了?” 起身的动作太猛,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手按住额头。 舒辛的眉头立刻拧起来了。“出门前不是吃药了吗?” “吃了吧…” “走,”舒辛转身拿他的外套,“带你去医院。” 任思礼靠着沙发,声音比刚才虚了些。“这都几点了,大夫都下班了。” “你有没有常识?”舒辛把外套拿过来,语气已经不太好了,“别胡说八道,穿衣服走。” “不用吧,回去吃点药…” “别墨迹。”舒辛打断他,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任思礼被他拉起来的时候动作幅度大了些,那种翻涌感猛地从胃底冲上来,伴随着剧烈的头痛。 他甩开舒辛的手,弯下腰,一句“等等”还没说完就朝卫生间的方向去了。 门没关严,舒辛听到里面传来呕吐声,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舒辛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立刻掏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 他报地址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照着导航定位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挂了电话他走到卫生间门口,门虚掩着,任思礼撑着洗手台,肩膀还在起伏。 舒辛没有进去,在门框旁边站着等了一会儿,听到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音,才伸手把门推开一些。 任思礼直起身,转过脸来。他脸上的潮红比刚才更明显了,眼眶也泛着红,嘴唇发干,嘴角沾着一点水渍。 他看到舒辛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出声。 “车马上到。”舒辛说。 救护车来得比预想的快。上车之后任思礼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舒辛坐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到了急诊,量体温、问诊、抽血、做检查、等待结果。 输液室的长椅上有人坐着打盹,有人刷手机,屏幕上亮着短视频的彩色光。 护士过了半小时左右喊了任思礼的名字。 任思礼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椅背才站稳。 舒辛跟着他走到诊室门口,任思礼进去了,舒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但门没有完全关上。 他听到里面医生的声音传出来。 “你这拖得太久了。炎症指标高,病毒性感冒,没有按时吃药,没有休息,还到处跑,身体都快压不住了。”翻纸页的声音,然后补了一句,“还好没转成肺炎,再拖两天就不一定了。” 任思礼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 医生又说:“先输液,降体温,抗生素也加上,后面几天不要再折腾了。回去之后按时吃药,不能再拖了。” 任思礼点了点头。 舒辛站在门口,把那扇门又推开了些,探进半个身子。“医生,严重吗?” “暂时不算严重。”医生低头写着什么,“年轻人扛得住,但也不能这么造。输完液之后好好养三天。” 舒辛点了点头,退回去站在走廊里等。 护士不一会儿就拿着输液袋出来了,叫了任思礼的名字。 任思礼跟着护士走到输液区坐下,挽起袖子,护士把留置针扎进他的手背。 任思礼本人没给什么反应,倒是舒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皱着眉,头偏向一边,没忍心去看针扎进任思礼的皮肤的瞬间。 输液输了一会儿,任思礼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不是那种快要透过去的红了。 他靠在病床的靠背上,手搁在被子外面,输液管从手背延伸上去,在半空中微微晃着。 舒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胳膊撑着膝盖。 “刚才你差点给我吓死过去,”舒辛开口了,明显有些后怕,“我有个同学,脑膜炎死了。症状就是突然高烧、头疼、呕吐。从发烧到人走,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任思礼偏过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电影给你拍完了,我就可以去死了?” “你属敏感肌的是吧?”舒辛佯装嗔怒,“赶紧闭上眼歇会儿。” 任思礼没有闭眼。他的目光在输液室的天花板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