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很轻的声响。 任思礼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你最好别说是来探班,或者是怕我状态不好影响进度才来的。” 舒辛脚步一顿。任思礼堵死了他可以用的所有借口,他确实没有其他的备选答案了。 他站在任思礼身后,没有走近。 “我不是来探班的,也不是怕你耽误进度。”舒辛抿抿嘴,“周制片说你没跟我说江舟的事。” 任思礼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没有按下去。“那你是来问江舟的咯?” 他偏了一下头,但没有完全转过来。 舒辛看着他的侧脸,屏幕的光落在上面,轮廓的边缘被照得很清楚。 “不是”舒辛站在他身后,支吾了一下,像在想怎么把话说得更自然一些。 他的目光从任思礼的侧脸边缘移开,落在屏幕边缘的光标上,又移到了桌面上的咖啡,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任思礼侧脸的轮廓里,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 任思礼先开口了,声音平稳:“江舟自己走了。周云涛拿了好大一笔违约金,估计不会再在《边界》这边琢磨路子了。” 舒辛点了点头,意识到任思礼看不到,才又“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还没有回到任思礼的侧脸上,“…我不关心他。” 任思礼坐在调色台前面,还是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隔着一层屏幕的光,语气平淡:“你谁都不关心。” 舒辛没有接话。 见舒辛不说话,任思礼终于施舍般地让舒辛看到了他的正脸。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站在他身后的舒辛。 他没有笑,但也没有冷着脸。“你坐啊。” 舒辛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任思礼看着他坐下了,才开口:“你来干什么的?” 舒辛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不知道该选哪一句,他怕选错一句,就会让那扇还半开着的门彻底合上。 任思礼等了几秒,眼神暗了下去。“没事你就走吧。” 舒辛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解释,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响。 任思礼从调色台前面站起来,两步就追到他身后,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让你坐你就坐,让你走你就走,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舒辛被他拽了一下,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他手臂的手,然后把它挥开了。 “那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任思礼站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和我说‘我想你了’,‘我关心你’,这种话有那么难吗?你哪个字不认识?” “我想你了,我关心你。” 剪辑室内微妙的空气停顿了。 任思礼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气笑了,“那你说‘那天是我语气重了,对不起’。” 舒辛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没错,错的是你。”舒辛眼神坚定,语气却越来越不受控制,“你隐瞒我在先,一句话不说就走的也是你,生气的也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任思礼被他吼得皱了皱眉头。 他看着舒辛的脸,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我就是不确定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爱你啊。”舒辛直视着任思礼的眼睛。 2,997字08-17 舒辛的话落下去之后,剪辑室里安静了几秒。 任思礼站在调色台旁边,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那句“我爱你”的余音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进耳朵里。 他看着舒辛,舒辛也看着他。但舒辛脸上的表情不是他预想的那种柔软。那更像是一种审视。 舒辛这时开口了,话语间还能听出火气:“全剧组上百号人跟着你,你居然每天都在纠结这种问题?” 任思礼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住的笑,听到这话的时候顿了一下。 “如果你连这点自信都没有,那就算我看错人了。” 说完,舒辛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没有迟疑,却在伸手摸到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 “不对,”舒辛说,“我眼光可不差。如果我们之间出了问题,只能怪你自己不争气。” 然后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任思礼看着那扇门在舒辛身后合上,门锁咔哒一声。 他站在原地,没有追出去,之后慢慢坐回调色台前面的椅子上。 坐下来后,任思礼还是没动。 他看着屏幕上的光标在屏幕边缘一闪一闪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 一句是“我爱你”,一句是“怪你自己不争气”。 前一句让他想站起来追出去,后一句把他钉在这个房间里。 但也就过了两秒,他的嘴角就开始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他偏过头朝旁边看了一眼,像是怕有人看见,但房间里就他一个人。 他又把脸转回来,盯着屏幕,屏幕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嘴角确实是弯着的。 舒辛说爱他的时候语气是肯定的,没有犹豫,没有找补。 那不是演的,也不是糊弄人的。 但舒辛后面那几句也是真真的。“不争气”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认真。 任思礼知道那是舒辛的实话。 他笑了一会儿,然后笑慢慢收了,他拿起手机,没有解锁,就那么攥在手里。 舒辛已经走了,但他说过的话却挥之不去。 不争气。 任思礼把手机放回桌面,指尖在屏幕边缘扣了两下。 随后,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重新把手搭在键盘上。 屏幕上的画面还和舒辛离开之前一模一样。 他按了一下空格键,画面动起来,江水拍在礁石上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流出来。 他开始重新过素材,手指在键盘上没有停顿。 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助理推门进来了。 看到任思礼已经坐在调色台前面,助理愣了一下。“任导,今天来这么早?” “嗯。”任思礼没抬头,“通知一下剪辑组,今晚把第三场的混音返修做完,明天早上我要听。” 助理应了一声,把包放下,坐到自己的工位上开机。 那天之后,后期机房的白炽灯就没怎么关过。 任思礼每天来得比所有人都早,走得比所有人都晚,坐在调色台前面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有人问过他“任导怎么突然这么赶”,他说“想试试跨年档”,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后面的人传话的时候语气变了,从“任导想冲跨年”变成了“任导疯了”。 周制片是第三天知道的。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任思礼正在调色,响了三声才接,刚“喂”了一声就被劈头盖脸地堵了回来。 “你让后期加班赶跨年档?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事没做完吗?” “精剪快收尾了,调色还差两场,混音那边明天能交一版。”任思礼的语气倒是轻松,“我知道时间紧迫,大不了再退回春节档呗。” 周制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低下来了:“跨年档和春节档宣发节奏差多少你知道吗?物料、排期、媒体计划全部提前两个月,海外那边——” “行了。”任思礼打断他,“跨年档跟海外圣诞假期时间近,国内贺岁和国外圣诞可以同步发酵,宣发周期叠在一起做,不用拆成两段。”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制片没说话,但任思礼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 “任导出息了,什么时候算的这些?” “这几天。” 周制片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行,跨年的事先别对外说。片子你先做出来,宣发那边我去看。” 挂了电话,任思礼把手机放回桌角,继续调色。 十一月过了一半,机房的暖气修了两次,第一次是管道堵了,第二次是温度上不去。 任思礼坐在调色台前面,手指偶尔停下来搓一下指尖,让血液回温,然后继续调。 十二月上旬的一个下午,任思礼坐在混音室里听完了最后一版全片声轨。 耳机摘下来的时候耳朵里还有点闷,他坐在那里没有动,调音师推门进来问了一句“怎么样”,他说“行,出了吧”。 精剪、调色、混音、特效,所有环节在两个月内收尾了。 比正常周期快了将近一半,但每一帧都是他自己过的。 周制片来机房看成片那天带了一杯咖啡,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才走进来,坐下之后盯着屏幕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