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辛靠在椅背上的那个姿势像在说“这件事可以结束了”,但任思礼不确定那个结束是否也包括了他。 周制片也没走。他把合同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按着。 “舒总,”他开口,“这个方案,你什么时候想的?” 舒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来之前。” 周制片干笑了两声:“舒总真是深谋远虑,早就把牌备好了。” 他的奉承里带着心虚,他自己也觉得不该说,但不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点备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舒辛看着他,话锋一转,“周制片,这件事,你为什么没有提前跟我说?非要到我面前才摊牌?” 周制片张了张嘴,像是要找点什么话来接:“这不是…事情还没定下来嘛。我也没想到崔钰会直接来找您——” “行了。”舒辛打断他,“你先回去吧。我今天不想说你的事。” 周制片瞥了任思礼一眼,“那任导…” “他这么大人了你管他干什么?” 周制片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拿起自己那份合同,看了看任思礼,见他没动,就自己先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很重。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舒辛坐在那里,手搭在扶手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等了一会儿,像是确认周制片走远了,才开口。 “任思礼,”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知不知道崔钰勒索周制片这件事?” “知道。” “知道?”舒辛的眉头皱了一下,“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任思礼把合同放在桌上,抬起头。 他看着舒辛,脑子里在转——他该怎么说?说周制片告诉他“解决了”,他就信了?说他认为无论什么情况自己都能处理好? 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像是借口。但他确实没有别的原因。 “我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 舒辛看着他,目光没有变化。 “你还信得过他?”舒辛问,“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他告诉你‘解决了’,你就信了?你没想过他在拖你?” 任思礼没有接话。他知道舒辛说的是对的。 周制片确实不值得信,他也确实不该因为一句“解决了”就把这件事放下。 但他当时不是这么想的。 他当时想的是周制片说有办法了,那就让他去办吧。 他不想再追着问了,问了就要负责,负责就要处理,处理就要面对崔钰。 他不想面对崔钰,所以他把这件事交给了周制片,然后告诉自己“已经解决了”。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逞能最后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任思礼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舒辛,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你嫌我没能力?” “我是想知道,”舒辛的声音没有变化,“你不确定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差点因为自己的判断,影响整个项目。这其中的损失你承担得起吗?” “说来说去,你就是看不起我。”任思礼的声音开始往上走了,但他自己控制不住。 他看到舒辛坐在那里,用一种“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他。 那种表情比愤怒更让人难受。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想说的东西组合成句子,他坐在原位,会议室的门看起来不高,但他犹豫该不该推。 “我提前知道了,这个方案可以更早落定。”舒辛说,“你知道晚一个月签和早一个月签的区别。这不是看得起看不起的问题,我们之间还能不能多些信任?” 任思礼看着他。 “信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让我怎么信任你?你什么都会跟我说吗?你回国的时候为什么走的,你提前跟我说过吗?” 舒辛语气无奈:“我需要事事跟你汇报吗?我有这个义务吗?” “你连走都不告诉我原因,你让我拿什么信你?” 任思礼说完之后站起来,没有再看舒辛,起身的时候带了一下椅子,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框在撞到墙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咣当”一声,然后弹回来半扇。 他走在走廊里的步子很快,没有回头。他知道舒辛没有追上来,因为他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电梯门正好开了,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他透过那条正在变窄的缝隙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没有人。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变。 他从手机上看到时间,那一刻距他从会议室出来还不到两分钟。 那两分钟里他没有停过脚步,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赶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想离开那间会议室,离开那扇没有关上的门,离开舒辛看他的那种表情。 他站在电梯里,那个数字跳到1,像一个正在被清空的进度条。 出了写字楼,冷风灌过来。深秋的风和槟城的热风像是两个世界,他还穿着短袖,肩膀缩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他没有看方向,只是往前走,直到听到身后有人跟上来。 周制片走在他旁边,没有开口,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一段。 “谈谈?”周制片停下来,指着路对面一家咖啡馆,“坐会儿再走。” 任思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脚步跟着拐过去了。 咖啡馆里人不多,暖气开着,玻璃门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跟你说句实话,”周制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舒辛这个人,你今天也看见了。他做事的习惯是‘先想好再动’。你,我,崔钰,在他脑子里都是事先排好位置的。他今天能拿出这份合同,是因为他来之前就已经算过了你会怎么反应,崔钰会怎么反应,我会怎么反应。” 任思礼握着咖啡杯,指尖感受着杯壁的余温。“你跟他签的那个对赌,他定的票房是多少?” 周制片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15亿。”他说,“和今天那个合同一样。一个在大家看来你极有可能达到的目标,让我和崔钰一样,敢因为你赌。” 任思礼低头看着杯口升起来的热气,那层白气在他开口之前就被吹散了。 “他定的那个数,是你跟他商量过,还是他自己定的?” “他自己定的。” “你当时怎么想的?” 周制片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我当时觉得他在压我,后来想通了,他不是在压我,他是在用我赌你。” 任思礼转过头看他。 “他定的票房数字,用的是你前几部的数据。他赌你在这部戏里能破自己的纪录。我签这份合同,也是赌你的上限不止于此。” 任思礼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落叶在风里转圈,有一片被风压在地面上,刮了两下之后又飘起来了。 “你跟我交代个实话,”周制片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俩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跟你没有关系。”任思礼说。 周制片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可告诉你,跟舒辛不清不楚的那些人,没有落到好下场的。包括过几天的江舟。你自己想清楚了,别被人家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愿意帮他数。”任思礼说。 周制片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你”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什么,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拿起外套走了。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在任思礼的后背上,他感觉到那一阵凉意顺着脊骨往下滑。 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街上的人来来去去,脚步匆忙,没有人在他面前停住。 他刚才跟周制片说“我愿意”的时候,说的是真的。 但说出那句话之后,他自己也开始在想,这个“愿意”的边界在哪里。 是只要舒辛还在往前走他就愿意跟着,还是他愿意到某个位置就不再往前了。 舒辛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知道舒辛是对的。他不该瞒着崔钰的事,不该相信周制片“解决了”的说法,不该等到事情被摊到桌面上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但那些话来的方式让他措手不及。舒辛没有骂他,没有拍桌子,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他只是用那种“我在陈述事实”的语气,告诉他“你的判断错了”。 那种语气比愤怒更冷,因为愤怒至少说明对方还在意,而这种平静像是在说“我对你没期待了”。 他发现自己更在意的是舒辛是否还记得他摔门出去这件事,而不是他摔门出去的时候门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