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吧台的方向,又迅速收回来。 方旭笑了。“我没说什么啊。”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看着舒辛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老赵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随意,但问题不随意。“你跟那个导演到底什么关系?” “就合作关系。” 大刘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了嚼。“那他问那个话啥意思?” “不知道。”舒辛摇了摇头,“别说他了” 方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开始讲他在电影节上遇到的另一个奇葩事,老赵跟大刘笑了,气氛又回到了刚才的轻松。 但舒辛没有回去。 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空杯子,眼睛盯着桌面,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任思礼什么意思? “年纪小怎么了?”——这句话本身没什么。大刘也说过类似的话,老赵也说过,大家都在说。 但任思礼说这句话就不太对,舒辛“雷达”响了,其他三个人也看出来了。 还是说,任思礼只是单纯觉得他这句话有问题,想跟他掰扯一下? 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任思礼只是今天喝多了,话赶话说到那里,随口问了一句。 也许任思礼对谁都是这样,说话不过脑子,想到什么说什么。 但任思礼问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继续追问。直接站起来说要走了。 那不是一个想掰扯问题的人会做的事。掰扯问题的人会等答案,会追问,会说“怎么就不好了” 舒辛端起空杯子,放在嘴边喝了一口,什么都没喝到。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看出来过。 任思礼看他的眼神,跟他说话的语气,以及和他接触时的行为——舒辛全都回想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可能任思礼只是好奇。因为舒辛从来没在他面前谈过私事,没有聊过感情,没有聊过喜好,没有聊过“我喜欢什么样的人”。 今天突然听到他说“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小的”,觉得新鲜,随口问了一句。一定是这样的。 那他好奇这个干什么? 舒辛越想越想不通。 3,027字05-18 任思礼越想越想不通。 回去后,他一直没说话,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大口。 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凉凉的,但压不住胸口那团说不清的东西。 他那两个朋友——就是前段时间派出所那两位,互相对视了一眼。 广哥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怎么了?又跟你那投资方闹不愉快了?” 任思礼偏过头,朝舒辛坐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几张桌子,灯光昏暗,看不清那边的人在干什么,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那怎么了?”费二也喝了口酒,“有什么说什么呗,别憋着。” 任思礼没接话,推了推脸上那副黑框眼镜。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比平时认真很多。 “你们谈恋爱,有没有什么标准?” 费二愣了一下,眨眨眼。“啊…看对眼的就行呗。”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任思礼没评价,转过头看广哥。“你呢?” 广哥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高个儿,短头发,白还有腰得细。” 任思礼皱着眉,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广哥一看他那个表情,赶紧摆了摆手,“哎哎哎,没说你。” 任思礼当然知道他不是在说自己,嗤笑道:“肤浅。” “你这么说可不对了,”广哥坐直了身子,“那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喜好对不对?有人喜欢高的,有人喜欢矮的,有人喜欢瘦的,有人喜欢有肉的。你喜欢你的,我喜欢我的,怎么就叫肤浅了?” 任思礼没反驳。“那你有没有可能喜欢上一个长头发的、矮个子的、黑皮肤的人?” 广哥张了张嘴,想了想。过了几秒,他说:“这…不好说。缘分这玩意儿,谁说得准呢。” 费二在旁边听着,这时插了一句:“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看着任思礼,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任思礼沉默了几秒。“我说不出来。” 广哥嗤地笑了一声。“你问一个处男这种问题,太为难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调侃的,但没什么恶意。 任思礼对这个调侃并不反感。 相比起大多数男人胡乱搞并引以为傲的行为,他觉得认真规范自己的感情和身体没什么不对。 任思礼端起酒杯,凑到嘴边没喝。 脑子里一个念头冒出来,他“咣当”一声把杯子摔在吧台上。 费二吓了一跳,“你干嘛?” 任思礼没理他。 他在想那个可恶的舒辛——怎么就不能再老实一点。 前有江舟,中有ktv不知名男子,后又有这么个什么“对口味的”。 江舟——任思礼想到这个名字,眉头皱了一下。 江舟的年龄应该比舒辛小才对。那江舟可以,自己为什么不可以? 不对。 自己为什么可以? 这个想法一出来,瞬间像把刀一样劈在任思礼脑袋上。 为什么他在派出所门口会注意舒辛疲惫的脸,为什么他在车里听到舒辛说“你是天才”的时候心跳会快一拍,为什么他在酒吧看到舒辛翻别人照片的时候会问出“年纪小怎么了”。 所有那些碎片,“哐”地一下拼在了一起。 “广哥。”任思礼没抬头,盯着吧台的反光处。 “啊?” “你私生活比较混乱,我请教你一下。” 广哥正要反驳“什么叫混乱”,任思礼已经问了。 “你说我特烦舒辛身边有别人,”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怎么回事?” 广哥看着他,愣了一秒后笑了,好像在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转头看向费二。 “二,”广哥语气里的兴奋藏不住,“任思礼开窍了。他要傍大款了。” “哎,你小点声。”任思礼眉头皱着,自己声音也不小:“很光彩吗?” 等两个人笑完,任思礼才又开口问:“我是不是喜欢他啊?” “不然呢?”费二接起话,语气理所当然,“人家身边有没有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烦个屁?” 对啊,有什么关系?舒辛跟谁在一起,喜欢什么样的人,他上哪管去?他又不是舒辛的什么人。 可听到舒辛说“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小的”那刻起,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生气,不是嫉妒,更像是——被划在了外面。 舒辛划了一条线,年纪比他大的,站在线里;年纪比他小的,站在线外。 任思礼就在线外。 “操。”任思礼半天从牙缝挤出这么一个字。 “怎么了?”广哥问他。 “他说他不喜欢年纪比他小的。” 广哥听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微妙。“你就不高兴了。” “有这么明显吗?”任思礼没好气地问。 广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在说“你说呢”。 费二在旁边补了一句:“就差拿喇叭喊‘我不爽’了。” 任思礼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原来我喜欢舒辛。” 广哥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听到这话差点呛出来。 费二也愣了一下,然后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我就知道”。 任思礼站起来。 “你干什么去?”费二问。 “我去告诉他。” 广哥赶紧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你先等会。” 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人都说了不喜欢年纪小的,你现在说了,他以后躲你远远儿的,你哭都找不着调。” 任思礼看着他,停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我是没谈过恋爱,又他妈不是傻子。” 他抬手打了个招呼。“我回家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 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了。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的灯亮着,是出门前忘了关的。 他换了鞋,走进卧室,把外套扔在椅子上,倒到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盯着那道光线,没有闭眼。 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像水开了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 我喜欢舒辛。 这个事实今晚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但他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把它消化掉。好吧,就是这样。他接受得比自己想象的快。 也许是之前那些不对劲的感觉已经攒了太久,只是缺一个名字。现在名字有了,一切都说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