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辛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车里的光线暗下来,只剩下仪表盘上幽蓝色的光。 “昨天我说的话,你听懂了吗?”舒辛问。 任思礼靠在座椅上,“听懂了,不就是想让我帮你看着周云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算冲,但也算不上客气。 舒辛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你是个导演,你想的是怎么把片子拍好,不想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理解。但我问你一句——周制片搞的那些小动作,你觉得最后会落在谁头上?” 任思礼没说话。 “不是我,是你。我亏了钱还能从别的地方赚回来,你亏了这部片子,亏的是时间、是口碑、是你在行业里的势头。这些东西,钱买不回来。” 舒辛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我说这些不是要你站队,也不是要你在我跟他之间选一个。我是想让你看清楚——他搞的这些事,对你没有好处,对项目没有好处。你要是还想把这部片子拍完、拍好,你就得知道他在干什么。不是让你去跟他作对,是让你心里有数。” “我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舒辛声音放低了一些,“我不希望周制片再闹出全组停工这种事。” 任思礼没说话。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面,影棚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几个人影在门口晃。 周云涛要是还有办法,他也不愿意这么做。500万像一把刀悬在头上,换谁也慌。 “我能相信你吗?”舒辛问。 任思礼转过头,看着舒辛。 车里很安静,仪表盘的光映在舒辛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还有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沉稳的眼睛。 任思礼从来没见过舒辛这个样子。 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咄咄逼人的投资人,也不是那个在酒桌上八面玲珑的舒总。 他的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 任思礼开口了:“能。” 舒辛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任导是聪明人。”然后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不说话了。 “舒总,”任思礼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真会蛊惑人心啊。” 舒辛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怪不得你能说服周云涛那种人跟你签对赌协议。” 舒辛微微皱起眉,“你知道了?” 任思礼没说话。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舒辛,等他自己解释。 舒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 “我不知道周制片跟你说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但这件事跟你其实没什么关系。是周制片自己的选择。你要是不想让他赔钱,就好好拍电影。” “还是说,你对自己没信心?” 任思礼听完,哼了一声。 舒辛在激他,在试图把话题从“对赌协议脏不脏”转移到“任思礼有没有信心”。 但他真的想说,他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从来都有。 “舒总,”任思礼收起笑容,声音沉下来,“你让他签对赌协议的时候,就没想过他会怎么对我?” 舒辛看着他。 “他会更拼命地省钱,更拼命地在采购上做手脚,更拼命地催我加快进度。”任思礼说,“这些事,哪一件跟我没关系?” 舒辛没办法反驳。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他怎么对你,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任思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舒辛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你说这话会不会太幼稚了?生意就是生意。如果他不签对赌协议,你们前期所有的支出就都扔了。签了,或许还能挣一笔。” 舒辛转过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细细的雨丝落下来,影棚的灯光在远处亮着。 “你是个专业的,成功的导演。” 任思礼听完这话,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一拍。 舒辛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挡风玻璃外面,语气继续保持着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对赌协议只是我的一个保障。我是生意人,不是趁火打劫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任思礼。 “你怎么想我不管。收好你的个人情绪,努力工作。能做到吗?” 任思礼看着他,下意识应了一声:“能。” 他想起刚才在片场,自己盯着监视器却怎么都找不到问题的那条镜头。 想起那种“不对”的感觉,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舒辛刚才说的那些话像一只手,把那根刺往里推了推,又像是拔出来了一点。他说不清是哪种。 但他知道一件事。舒辛认可自己。 前两年媒体铺天盖地地叫他“天才导演”的时候,他其实不太在乎。 那些字是写给读者看的,他们说的是“任导”这个标签,不是他这个人。 但他觉得,舒辛在可能知道了崔姐这件事之后,仍然会说自己是天才,他认可的也许不是“任导”这个头衔,是任思礼这个人。 这个念头让任思礼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他拍的电影,确实都成了。他对自己的作品,确实有信心。 “我能做到。”任思礼又重复了一遍。 舒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很好,你回去吧,”舒辛语气恢复成了那种惯常的平静,“周制片那边,你心里有点数。” 任思礼下车了。 车门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显得很重。 他没回头,朝影棚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掏出烟盒,取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手有点抖。 因为他发现,自己还在想舒辛今天穿的那抹蓝色。 4,026字05-10 舒辛开车走了。雨比刚才大了些。 车拐进酒店的地下车库。他停好车,坐电梯上楼。 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到一间房门前,站定,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沈确站在门口,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额头。 “今天怎么想着找我?”他让开身位,舒辛走进去。 “周末有空,”舒辛把脱下来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怎么了,不想我找你?” “胡说。”沈确笑了一下,把门关上。 舒辛没再说话。他利索地脱干净衣服,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 舒辛靠在床头上点了根烟,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翻了翻,没看沈确,闲聊般开口:“星耀那个项目,我还得考虑。” “为什么?”沈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掩不住的诧异,“条件不是都谈好了吗?” 舒辛锁了手机屏,把它放在床头柜上。他侧过头看了沈确一眼。 “条件是一回事。”他把烟灰弹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但我想知道,星耀到底能不能撑到项目结束。” 沈确明显愣了。“为什么这么说?” 舒辛又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听说点事。” 沈确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你…听说什么了?” “我听说什么不重要。”舒辛声音不高不低,“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跟我说实话。” 沈确的眼神闪了一下。“舒辛,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舒辛看着他,停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听不懂算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往床头靠了靠,跟沈确拉开了一点距离。“枉我费心为你考虑。” 沈确沉默了。舒辛能看到他的表情在变化——从诧异到犹豫,从犹豫到挣扎。 舒辛没有催他。他知道沈确在想什么。 他在想,说了以后,舒辛会不会翻脸。不说,男一号会不会彻底跟他无缘。 舒辛等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往沈确那边靠了靠。距离拉近了。 “你跟我说实话。”他看着沈确的眼睛,“不管星耀怎么样,男一号我保你。你在我这边,谁都动不了你。” 沈确的眼神变了。“你不骗我?” 舒辛笑了。他伸出手,在沈确的头发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骗过学长?” 沈确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星耀账不平。”沈确的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他们在等一笔钱来平账。” 舒辛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账不平。等着平账。 也就是说,星耀的实际财务状况比他看到的要差得多。 这笔钱投了进去,可能不会全都用在项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