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赔的是钱,你们赔的…” 你们赔的是名誉,是未来的机会,是在这个行业里继续混下去的资本。 舒辛亏了钱还能从别的地方赚回来。可任思礼要是栽了这一次,他就什么都没了。 舒辛的意思很清楚了——你盯着周制片,别让他搞出更大的事。 可舒辛为什么会相信自己? 任思礼和周制片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从崔姐的事到项目的日常运作,他们有太多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如果任思礼要站队,也应该站周制片那边。 但舒辛偏偏选择相信他。 “任导啊。”周制片从片场另一头小跑过来,衬衫腋下湿了两大片,额头上全是汗。 他在任思礼面前站定,压低声音问:“舒总跟你说什么了?” “他骂我了。”任思礼说,“说我也跟着你胡闹,应该早点跟他说的。” 周制片的表情松弛了一点。“就这些?” 任思礼点点头,没提后面那些话。他还没想好自己要怎么做。 周制片叹了口气,用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任导啊,不好意思了。我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任思礼没接话。他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等周制片说完,他把烟灰弹掉,开口:“舒辛好像知道崔姐那个事了。” 周制片的声音像被人掐断了。他的嘴还张着,但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的表情从懊悔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恐惧——嘴唇在抖,整个人僵在那里。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到声音。“他…他怎么会知道?” 任思礼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 周制片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手机。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任思礼能看出来。 任思礼又吸了口烟,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周制片,我说过吧,只要不影响拍摄,你干什么我不会管。” 周制片抬起头看他。 “但今天这个事,”任思礼顿了顿,“影响了。” 就这么一句话。周制片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低下头,在手机上翻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递到任思礼面前。 “你自己看吧。”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备注是“崔钰”,内容只有一行字。 “500万,我永远消失。” 任思礼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几秒。“多少?”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震惊藏不住,“她怎么不直接去银行抢?” 周制片把手机拿回去,双手捂着脑袋。“当初封口费我才给她50万,这回翻了十倍。你说这事怎么办吧。” 任思礼把烟叼在嘴里,靠在道具桌上。50万到500万,十倍。崔姐这是算准了《边界》现在盘子大了,算准了他们拖不起。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她这不是勒索吗?” 周制片没说话。 “万一她收了钱,花没了还回来要,”任思礼看着他,“我们要管她一辈子吗?” 周制片放下捂着头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如果真是个无底洞,我们不如现在就把钱花在律师和媒体上。” 任思礼愣了一下。之前周制片一直是“稳住崔姐、尽量别闹大”的态度,现在突然说出“打官司、找媒体”,说明500万这个数字他也接受不了了。 “那这部片子怎么办?我怎么办?” 如果崔姐把事情闹到媒体,如果“任思礼剽窃剧本”的新闻上了热搜,公众开始抵制《边界》——那这部片子还怎么拍? 周制片沉默了。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就是我心烦的地方。” 两个人站在道具桌旁边,谁都没说话。 过了半分钟,周制片突然开口,声音小到任思礼差点没听清。 “其实…我跟舒总当初签了对赌协议。” 任思礼转过头看他。“你说什么?” 周制片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然后他开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达标了正常分账,没达标他赔钱。舒辛要回本金加一个点的补偿。 他说完之后抬起头,看了任思礼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资本家根本不拿我们当人。” 任思礼没说话。 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听到的信息。舒辛和周制片签了对赌协议。 舒辛投这笔钱,不是信任周制片,不是信任这个项目,更不是信任他任思礼。 舒辛是在赌博。用别人的命赌博。赢了,他拿钱。输了,周制片倾家荡产,舒辛一分钱不亏。 这不叫投资。这叫高利贷。 任思礼想起舒辛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生意就是生意”、“条款得写清楚”。当时他觉得这些话虽然刺耳,但至少比他想得坦诚。 舒辛不装,不说什么“支持艺术”的漂亮话。 可现在回过头看,那些话的味道全变了。舒辛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他知道周制片走投无路,知道他没得选,所以开出这种条件。 这叫什么合作? 任思礼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那种感觉像是被人骗了很久。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舒辛对周制片是这样,那对他呢? 舒辛在派出所帮他,在片场提醒他的那些话,到底是真心为他好,还是另有所图? 也许从一开始舒辛就在布局。也许在派出所帮他也是布局的一部分。 也许舒辛早就想好了,要让任思礼欠他人情,要让任思礼站在他那边,要让任思礼成为他在这个项目里的眼线。 这个念头让任思礼觉得恶心。不是对舒辛恶心,是对自己恶心。 因为他发现自己差一点就觉得舒辛是好人,差一点就觉得这个人值得信任。 “任导,”周制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我现在是怎么走都不对。” 任思礼看着周制片。 “周云涛,”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胆子太大了。万一片子活不成,你也离死不远了。” 周制片苦笑了一下。“任导啊,正好今天没办法拍摄,我得好好想想这件事该怎么办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很重,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道具堆后面。 任思礼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本以为舒辛不一样。 不是说舒辛比别人好,而是在那些虚伪、算计的面孔里,舒辛至少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你们之间就是利益关系。 他对周制片做的事,跟崔姐对他做的事,有什么区别?都是趁人之危,都是在对方走投无路的时候开出苛刻的条件。 唯一的不同是,崔姐要500万,舒辛要的是周制片全部的身家。 任思礼又想起舒辛在派出所门口的样子。任思礼当时觉得这个人也许没那么冷。可现在他怀疑,那是不是也是装的。 任思礼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两个念头在打架——一个说舒辛没那么坏,一个说舒辛没那么好。 也许人本来就是复杂的。舒辛可以对周制片狠,同时对他任思礼不那么狠。这不矛盾。利益的计算从来不是一刀切的。 但这个想法没有让任思礼觉得好受一点。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棋盘上到底是什么位置。 是棋子,还是棋手?或者只是一个被利用了还不自知的傻瓜? 舒辛刚才说的话,到底是提醒,还是拉拢? 如果他真的帮舒辛盯着周制片,那他跟周制片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被舒辛牵着鼻子走? 任思礼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灰白色的天花板。他突然觉得累。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任何人。 周制片瞒着他签了对赌协议。舒辛瞒着他知道崔姐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个人都在骗他。 那他呢?他又骗过谁? 任思礼想起崔姐。他骗过她。或者说,他允许周制片替自己骗了她。 那也是骗。 任思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舒辛的对话框。 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他想问舒辛:你到底知道多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但这些问题发不出去。问了,舒辛也不会说实话。 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转身往片场外面走。 推门出去。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任思礼眯着眼睛,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 舒辛是资本家。可任思礼不是。他只是个拍电影的。他只想把片子拍好。 可现在这些破事一件接一件。崔姐要钱,周制片要自保,舒辛要控制一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在利用他。 任思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