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屋里,关上门,没有点灯。黑暗中,她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膝盖蜷起来,把脸埋进手臂里。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疼,像是被那场大火烤干了。她只是坐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像是随时会停下来。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咬着牙,咽了下去,没有吐出来。但那腥甜的气息从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手上,温热的,黏腻的。她没有擦,也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黑暗里,等着那股腥甜慢慢退下去,等着身体里翻涌的气血慢慢平息。 药效已经退了。白芷师姐说过,药效一退,她会比平时虚弱十倍。她现在是连站都站不稳了,但她没有吃最后一粒药。那是她最后的保命符,她不能现在就用。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坐了多久。直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咔咔地响,带着一股来者不善的气势。 她没有站起来。她知道是谁来了。 太监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尖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季副尉,接旨吧。” 季祈安撑着门板,慢慢地站起来。腿在发抖,手在发抖,连呼吸都在发抖,但她站直了,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宣旨的太监,两个捧托盘的内侍。太监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看见季祈安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衣襟上的血迹,看见她苍白的脸,看见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目光顿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宫里的人,什么没见过? “季副尉,接旨吧。”太监又说了一遍,展开圣旨。 “……丞相叶衍谋反,罪在不赦。季氏祈安深明大义,拨乱反正,功在社稷。特封昭武副尉,赐宅邸一座,黄金百两,绸缎五十匹……” 季祈安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月光,看着月光里自己单薄的影子。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砸在她身上,像是石头,又像是灰烬。 “臣,领旨谢恩。”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太监听见了,点了点头,把圣旨递给她。 季祈安接过圣旨,攥在手里。圣旨的卷轴是玉做的,冰凉冰凉的,硌得她手心发疼。她没有打开看,也没有再说什么。 太监从托盘里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她。铜制的,上面刻着“昭武副尉”四个字,沉甸甸的。季祈安接过令牌,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宅邸在东城安平巷,已经收拾好了,季副尉随时可以搬过去。”太监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假,“陛下说了,季副尉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胆识,日后必是国家栋梁。” 季祈安没有说话。 太监带着内侍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口恢复了安静。季祈安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圣旨和令牌,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衣襟上那滩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屋里,关上门。她把圣旨放在桌上,把令牌放在圣旨旁边,在床沿上坐下来。枕下那个小布包还在,她摸出来,打开。香囊还在,白玉簪还在,慕容璟和给的玉佩还在。她看了一会儿,把布包系好,塞回枕下。 她没有睡。她坐在床沿上,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消息传到林听晚那里的时候,已经是远讯 慕容璟和收到消息的时候,也是三日后。 南疆的春天来得早,花已经开了。长公主府里的桃树绽出了粉白的花苞,有几朵性子急的已经张开了瓣,在微风里轻轻颤着。院墙边的迎春花垂下一串串金黄,蜜蜂嗡嗡地绕着飞,日光暖洋洋地铺下来,照得人身上发懒。 慕容璟和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一页也没有翻。姜若棠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放在桌上,又拿起那本翻了好几天的医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她的目光在慕容璟和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已经等了三日。 门被推开的时候,慕容璟和抬起头。进来的是她留在长安城的暗哨,风尘仆仆,衣裳上沾满了尘土,嘴唇干裂,显然是一路急行没有停歇过。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殿下,长安城出事了。” 慕容璟和接过信,拆开。姜若棠放下医书,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信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慕容璟和心上——二皇子沈煜称帝,宫门封了,司天台被封了,镇北大将军季怀远无召回京,站在了二皇子一边。季祈安放火烧了丞相府,丞相夫人和皇后娘娘葬身火海。新帝封了季祈安昭武副尉,赐宅邸一座。 信纸从慕容璟和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姜若棠捡起来,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慕容璟和。慕容璟和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殿下,还有一件事。”暗哨的声音压得很低,“属下回来的时候,王家老铺的掌柜让属下转告殿下,说那辆马车已经平安出了城,正在往南疆来的路上,预计不日便可抵达。” 慕容璟和的目光动了一下。那辆马车——她知道那辆马车里坐着谁。皇后娘娘和丞相夫人。季祈安没有烧死她们。她不知道季祈安是怎么做到的,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瞒过了所有人,不知道她付出了什么代价。但她知道,季祈安没有背叛。 “殿下。”姜若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先别急。” 慕容璟和转过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姜若棠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按着,“你想派人去找季祈安,对不对?” 慕容璟和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殿下,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姜若棠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如果季祈安真的投靠了二皇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