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祈安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听见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花园门口传来—— “天哪!本宫的月季!” 所有人都僵住了。 季祈安顺着那声音看过去,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水车支架倒下的时候,砸在了花圃边上一盆月季上。那不是普通的月季——那是贵妃最心爱的“洛阳锦”,整个皇宫只有这一盆,贵妃养了三年,日日亲自浇水,连皇帝都轻易不敢碰。 此刻,那盆月季被砸得稀烂。花盆碎了一地,泥土四溅,月季的枝干折成了几截,花瓣散落在泥水里,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而站在花园门口的,不只是贵妃。 还有皇帝。 皇帝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负手而立,面容上看不出喜怒,但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让人心寒。沈惜枝跟在他身后,脸色凝重——她本在宫中与皇帝和大臣们议事,议完事后皇帝说让她陪着走走,顺道去御花园接贵妃一同用膳。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这样的场面。 皇帝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温时晏,户部侍郎之女;林听晚,林家的小才女;叶青溪,丞相府的千金,沈惜枝未来的皇后。还有季祈安——国师的关门弟子,他记得,但也仅限于记得。 “温时晏,林听晚,叶青溪,季祈安。”皇帝一个一个地念出名字,语气不轻不重,“你们几个,倒是齐全。” 没有人敢接话。 皇帝看了一眼那架还在转动的水车,轮轴吱呀吱呀地转着,叶片带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东西,是谁画的图纸?”皇帝问。 季祈安沉默了一瞬:“是臣。”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审视。贵妃站在皇帝身侧,脸色铁青,手指捏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她看着那盆碎了的月季,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陛下,这盆洛阳锦臣妾养了三年,日日浇水,夜夜看护,就这么被砸了——” “朕知道。”皇帝打断了她,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偏向。 贵妃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季祈安身上,像刀子一样:“陛下,臣妾听说这水车是季二姑娘画的图纸,架设也是她督办的。这砸了臣妾的月季——” “是臣的过失。”季祈安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不高,但很稳,“与他人无关。” 温时晏猛地转过头来看她,眼眶都红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被林听晚死死按住了手。 叶青溪也看着她,目光里全是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祈安,不是——” “闭嘴。”季祈安没有抬头,声音很低,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你的胳膊在流血,别说话。” 叶青溪的眼眶红了。 沈惜枝上前一步,行礼道:“父皇,水车是儿臣命人架的,出了任何差池,儿臣一力承担。祈安不过是听命行事,还请父皇明鉴。”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贵妃看了沈惜枝一眼,又看了皇帝一眼,咬了咬牙:“陛下,这月季的事——” “二十板子。”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御花园私设水车,砸毁贵妃心爱之物,罚二十板子,以儆效尤。至于水车——”他看了一眼那架还在转动的轮轴,“留着,朕再看看。” 沈惜枝的脸色变了,上前一步:“父皇,二十板子太重了,祈安的身子骨——” “你替她求情?”皇帝看了沈惜枝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是你的什么人?” 沈惜枝沉默了一瞬,垂下眼:“是儿臣的人。”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十板子。再多说一个字,就二十。” 沈惜枝不再说话了。 季祈安伏在地上,低低地应了一声:“臣领罚。” 两个侍卫走过来,架起季祈安,拖到了花园一侧的长凳上。 板子是实心的榆木,握在侍卫手里,沉甸甸的。养伤 季祈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御花园的。 沈惜枝扶着她,手臂环过她的肩膀,稳稳地托着她。她能感觉到沈惜枝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温热的。但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背上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撕裂般的痛。她的腿在发软,脚步越来越沉,越来越慢。 “祈安,别睡。”沈惜枝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很轻,但很急,“看着我,别睡。” 季祈安想抬头看她,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的。沈惜枝的脸、宫道两旁的树、头顶的天,全都搅在一起,像一幅被打翻了的水墨画。她的身体往下滑了一下。沈惜枝收紧手臂,把她往上提了提,声音比方才更急了:“祈安!季祈安!” 季祈安听见了,她想回应,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帐顶,藕荷色的纱帐,绣着银色的兰草花纹,不是将军府偏院里那顶补了又补的旧帐子。空气里有淡淡的沉水香,混着药膏的苦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是她自己的。 她趴在床上,背上的伤被什么东西覆着,凉丝丝的,把疼痛压下去了大半。她想动一下,刚一动,背上的伤口就像被撕开了一样,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动。” 紫苏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季祈安转过头,看见紫苏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个药碗,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的袖口挽得高高的,手指上还沾着淡黄色的药膏。 “紫苏?”季祈安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