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新老师开始讲课。声音很洪亮,中气十足,讲得也不错。 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就看着那束光,看着它从讲台左边慢慢移到中间,又从中间慢慢移到右边。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几篇会议论文。不多,但够她看。 她一篇一篇地看,看她的思路,看她的逻辑,看她怎么开头,怎么论证,怎么结尾。 然后她开始用在自己的论文里。 老师说:“你的思路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她问:“是吗?” 老师说:“更成熟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回到宿舍,她把纪蘅那本书拿出来翻。书页间那张便签还在:“参考数据见附录。”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回去。 抽屉里那些东西还在。杯子,笔,书,作业本。 它们一直在那里。 第五年。 她拿到了纪蘅当年拿过的奖学金。 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灯光很亮,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她往下看,下面是一张张模糊的脸。她忽然想,那个人,当年站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会不会也像她一样,看着下面那些模糊的脸,想着某个不在场的人? 应该不会。 她那么冷静的一个人,怎么会想这些。 那天晚上她请室友吃饭,喝了一点酒。不多,但她平时不喝酒,所以有点上头。 室友说:“你这两年变化真大。” 她问:“哪变了?” 室友想了想:“越来越像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像谁?” 室友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身上有别人的影子。”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那间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讲台上。那个人站在阳光里,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在黑板上画图。 她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讲台前面,站定。 那个人回头。 脸是模糊的。 她醒了。 枕头湿了一小块。 第六年。 她毕业了。 进了最好的设计院,做了最好的项目。所有人都说她前途无量。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那个人还在,会怎么评价她做的方案。 会不会也说“数据翔实,观点新颖”? 还是会说“不合规范”? 想到后面那四个字的时候,她会笑一下。然后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 她已经很久没有拿出那本作业本了。 但它还在抽屉里。 和杯子一起,和笔一起,和书一起。 一直都在。 第七年。 一个普通的下午。 她坐在办公室里,翻一份项目资料。是下面报上来的竞标项目,文化地标建筑,挺有分量的。 她翻开第一页。 主设计师的名字: 纪蘅。 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飘过去一片,又飘过去一片。久到助理敲门进来问要不要咖啡,她没听见。久到手边的茶凉透了,她也没发现。 纪蘅。 纪蘅。 纪蘅。 这两个字她想过多少遍?不知道。但它们是刻在什么地方的,平时不碰不疼,一碰就疼。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的天,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打开电脑,搜“纪蘅工作室”。 出来一个网站。很简洁,白底黑字,没什么花哨的东西。工作室介绍,过往项目,团队介绍。 她点开团队介绍。 一张照片。 黑白的,半身像。穿着白衬衫,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镜头,又好像没在看镜头。 还是那样。 还是那副什么都藏在底下的样子。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纪老师。”她对着屏幕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好久不见。”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 在办公室坐了一夜。 她把七年里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那个下午,那间教室,那本作业本,那四个字。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下雨的午后,那些假装忘记又突然想起的瞬间。 七年。 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她数过。不止一次。 然后她想:够了。 不想再等了。 她把那本作业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是的,她带在身边,从大学宿舍带到设计院宿舍,从设计院宿舍带到自己租的房子,从自己租的房子带到这间办公室。七年,搬过五次家,什么都可以扔,这个没扔。 封面更旧了。边角起了毛边。但那四个红字还在。 “不合规范。”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四个字。笔画还是能摸出来,凹下去的痕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