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亲手给他倒的酒,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
她亲手做的糖醋鱼,是他最爱吃的菜。
她笑着听他说孩子们的事,听他欲言又止的表白,心里却在算着毒发的时间。
没有犹豫,没有手软。
从他下令封锁黑石峡,把王砚辞和五万琅琊私兵扔给王珩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她的敌人了。
王晚抬手,用丝帕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动作很轻,却很干脆,仿佛擦掉的不是眼泪,而是最后一点残存的情分。她随手将沾了泪的丝帕扔在地上,转身走进揽月阁,反手关上了门。
王晚背靠着冰冷的木门,指尖还残留着桂花酒的凉意。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先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女,才是崔秉的妻子。
这一点,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刻进了骨血里,从来没有变过,也永远不会变。
这个世道,女子不能参政,不能掌兵,不能像男子一样建功立业。
女子所有的荣光、所有的底气、所有的立身之本,从来都不是来自夫家,而是来自生养她的家族。
崔秉当年拼尽全力求娶她,不是因为爱她,是因为她是琅琊王氏的女儿;满朝文武敬她三分,不是因为她是崔夫人,是因为她是王砚辞的姐姐;崔家上下对她言听计从,不是因为她掌家有道,是因为琅琊王氏的私兵能踏平整个建康城。
她拥有的一切,全是琅琊王氏给的。
若是琅琊王氏倒了,她什么都不是。
到那时,不用别人动手,崔家的族老们就会逼着崔秉休了她这个“败落家族的弃妇”。
哪怕崔秉念着一点情分不肯,她也会自己了断。琅琊王氏的女儿,从来没有苟延残喘、仰人鼻息的道理。
家族荣,她荣;家族亡,她亡。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刻在每个世家子弟骨子里的宿命。
她知道崔秉的心思。
他从来没想过要休弃她。恰恰相反,他甚至偷偷盼着琅琊王氏倒台。
他以为,只要王砚辞死了,只要琅琊王氏没了往日的风光,她身上那层拒人千里的傲气就会碎掉,她就会变成一个需要依附他的普通女人,就会看到他这么多年的付出,就会终于接纳他。
真是可笑。
他到死都不明白,她的傲气从来不是装出来的,是琅琊王氏百年风骨刻进骨血里的。
就算琅琊王氏真的没了,她也只会提着剑,和家族共存亡,绝不会变成他想要的那种温顺小女人。
王晚走到桌边,拿起那把刻着王氏族徽的匕首,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刀刃。
她不知道王砚辞是生是死。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崔家必须无条件地成为琅琊王氏的助力,必须替王氏守住江南的根基。
崔秉有了反心,留着他就是心腹大患。他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在琅琊王氏倒台之前。
只有崔秉死了,她的儿子崔清才能名正言顺地继任崔家家主。
只有崔清坐在家主的位置上,她才能彻底掌控崔家的所有私兵和产业,才能为弟弟守住这最后一片退路。
至于二十五年的夫妻情分,至于他少年时的那点真心,在家族存亡面前,轻得像一片鸿毛。
王晚将匕首收进袖中,眼神冷得像冰。
没有犹豫,没有后悔。
从崔秉选择背叛琅琊王氏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
三更时分,柳姨娘的汀兰院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崔府深夜的寂静。
崔秉是死在柳姨娘怀里的。
他从揽月阁出来后,心里堵得厉害,酒意也翻涌得更凶。
他没回自己的正院,径直来了汀兰院。柳姨娘温顺懂事,从来不会像王晚那样冷着一张脸,只会柔柔弱弱地哄着他,顺着他。
他抱着柳姨娘,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委屈,说着他对王晚求而不得的心意,说着等王砚辞死了,他就能给她和儿子更好的生活。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青紫,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口鲜血喷在了柳姨娘的衣襟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柳姨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瘫坐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的尖叫声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王晚一身素色常服,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她甚至连头发都没乱,仿佛早就等在外面,就等着这一刻。
“夫人!夫人救命啊!”柳姨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滚带爬地扑到王晚脚边,“老爷他……老爷他突然就不行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