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瞬间一片死寂,所有将领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王砚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从建康出发到现在,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了,满脑子都是军情、粮草、布防,还有北岸那个虎视眈眈的亲生儿子。
疲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场仗,打得太难了。
一直议事到后半夜,帐外的梆子敲了三下,众将领才陆续退去。
王砚辞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前帐里,看着跳动的烛火,只觉得满心的焦躁和疲惫。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起身走向内室。
刚掀开帘子,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就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血腥气和戾气。
苏慕屿蜷缩在软榻上,已经睡着了。
他大概是等了他很久,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怀里紧紧抱着王砚辞白天穿的那件玄色披风,把脸埋在衣领里,像是在闻他身上的味道。
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桂花糕渣,手里还攥着半块凉透了的桂花糕,显然是特意留给他的。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温热,小胸脯一起一伏,像只温顺的小猫。
王砚辞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他心里所有的疲惫、焦虑、愤怒,还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竟然奇迹般地一点点消散了。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生理性的喜欢。
只要看着苏慕屿,只要靠近他,只要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桃花香,王砚辞就觉得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紧绷了几天的神经也彻底放松下来。
仿佛再多的刀光剑影、再多的腥风血雨,只要能回到他身边,抱一抱他,就都不算什么了。
他伸手,轻轻拿开苏慕屿手里攥着的半块凉糕,又小心翼翼地掰开他抱着披风的手,替他盖好被子。
可刚要起身,苏慕屿就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往自己怀里拉了拉,嘴里还嘟囔着:“阿辞……你回来了……”
王砚辞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他脱了铠甲,轻手轻脚地躺到榻上,将苏慕屿紧紧抱进怀里。
苏慕屿立刻像找到了归宿一样,往他怀里钻了钻,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腰,睡得更沉了。
王砚辞低头,在他柔软的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怀里的人温热柔软,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带着甜甜的桂花糕香气。
他征战半生,见过尸山血海,见过权力倾轧,以为自己早就心如铁石。可直到遇见苏慕屿,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有这样柔软的时刻。
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天下苍生,什么千古骂名,在这一刻都变得无关紧要。
他只要怀里这个人。
只要能这样抱着他,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就够了。
窗外的江风呼啸而过,带着大战将至的肃杀之气。帐外的巡夜兵丁敲着梆子,脚步声由远及近。
可帐内却一片安稳静好。
王砚辞抱着怀里熟睡的少年,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这是他三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江风卷着腥气,拍打着两岸的战船。王珩之的连环楼船横亘江心,黑色的“雍”字大旗遮天蔽日,百万大军的喊杀声震得江水都在发颤。
南岸的帅旗之下,王砚辞一身玄甲,手持长弓,身姿挺拔如松。
苏慕屿被他牢牢护在身后,身上裹着他的披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
他理智上明明清楚,这里是赤壁生死对峙的沙场,眼前是百万雄兵隔江对峙的绝境,江面上层层叠叠的战船,是刀兵相向、随时会掀起血雨腥风的利器,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可他心甘情愿主动丢掉所有独立的思虑与戒备,将自己的心神、性命全然交付给身侧之人,沉溺在全然依附的安稳里。
旁人眼中杀气森然、遮天蔽日的连环楼船,落在他眼里,竟只像年节时分河面上争相竞渡的龙舟,喧嚣热闹,寻常得不值一提。
周遭翻涌的凶险暗流、日后会传入耳中的流言蜚语,于他而言都如空中浮尘,轻飘飘落不到心上——
只要王砚辞的怀抱还在,只要那双护着他的手臂不曾松开,世间所有兵戈与非议,都伤不到他分毫。
忽然,北岸的号角声停了。
王珩之亲自站在最高的楼船船头,一身鎏金铠甲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拿起传声号角,声音透过江风,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南北两岸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