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有怨。怨母亲一辈子偏心王砚辞,怨王砚辞心狠手辣,把他贬到崖州三年,连母亲最后一面都不让他见。可真的站在这里,所有的怨恨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失落和空洞。
那个会在他闯祸后一边骂他一边替他擦屁股的母亲,那个会偷偷给他塞糖吃的母亲,那个在他被贬时连夜给他缝了十件棉衣的母亲,再也不在了。
卢氏没有像他一样发呆,她上前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就拉住了想要上前帮忙的王府管家,声音清晰利落:“老夫人的丧仪,内眷那边我来接手。女眷的茶水、住处、帛金登记,都交给我。你们只管打理外院的事。”
管家愣了一下,连忙应是。谁都知道这位二少奶奶是个厉害角色,果然名不虚传。不过半个时辰,原本乱成一团的内院就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前来吊唁的各家夫人们都忍不住暗自佩服。
三个女儿也被她教得极好,安安静静跪在蒲团上,跟着众人一起烧纸,不哭不闹。只有最小的那个,偶尔抬头看看陌生的王府,又怯生生地低下头,攥紧了母亲的衣角。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
王砚辞捧着灵位走在最前面,王砚明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苏慕屿牵着润之,走在队伍中间,润之手里拿着一朵小白花,紧紧攥着,小脸绷得紧紧的。
葬礼的喧嚣终于散尽,白幡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最后也被下人收了起来。琅琊王府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却比往常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寒凉。
夜已经深了,荣安堂的烛火还亮着。
王砚辞一个人坐在母亲生前常坐的那张梨花木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半旧的绣帕,是王夫人年轻时绣的。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背影孤冷得像一尊石像。
烛火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看不清他的神情。
苏慕屿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王砚辞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这几天,王砚辞一直撑着。从母亲弥留到入殓出殡,所有的事都是他一手操办,条理分明,滴水不漏。百官来吊唁,他从容应对;族人来奔丧,他沉稳主持。所有人都夸他忠孝两全,是琅琊王氏最合格的家主。
只有苏慕屿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
他轻轻走到王砚辞身边,把莲子羹放在桌上,小声说:“王砚辞,喝点东西吧。你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王砚辞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烛火都烧得矮了一截,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孩童般的茫然,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雪花,却砸得整个荣安堂都静了下来:
“小屿,我也没有父母了。”
这句话落下,苏慕屿浑身一震,手里的莲子羹碗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滚烫的汤汁溅在手上,他却浑然不觉,只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这是那个权倾天下、杀伐决断的王砚辞啊。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哪怕刀架在脖子上都能面不改色的丞相。
是那个一辈子都在硬撑,把所有的脆弱和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从来不肯露半分给旁人看的男人。
他见过王砚辞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见过他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见过他面对弑君的血雨腥风时依旧沉稳冷静。
他从来没有见过王砚辞这个样子——眼底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和威严,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空无一人的旷野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握着王砚辞的手,那只平时握笔握剑都稳如泰山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发抖,冰凉得像一块寒冰。
苏慕屿的心瞬间就碎成了千万片。
苏慕屿眼泪掉了下来,他蹲下身,仰着头看着王砚辞,眼眶红得像浸了血,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我在呢。王砚辞,我在呢。我和润之,我们都在呢。”
他用力攥紧王砚辞的手,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体温都传给他,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借给他。
“你不是一个人。你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了。”
王砚辞低头看着他,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他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他从来没有过像润之这样无忧无虑的童年。从他记事起,父亲就对他极其严厉,三四岁的时候,就不许乳母再抱他,摔倒了必须自己爬起来,哭一声就会被关在书房罚抄家规。
母亲也一样,她从来不会像别的母亲那样抱着他哄,不会给他讲故事,不会给他买糖吃。她教他礼仪,教他权谋,教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琅琊王氏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