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今早打的是三重结,比昨天多绕一道。”
阙执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铜镜里映出两个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郗予转过身仰头看他,桃花眼里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儿半分没减,
忽然抬手把他还没来得及束进银带的那根系带横过来连着护腕一起勾住,
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一步,下巴搁在他胸口,仰着头:“那以后每次梳完都要再加一件事——以前是亲额头,今天改成别的。”
郗予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不是额头,不是鬓角,是嘴唇。
力道很轻,停的时间也不长,但足够让铜镜里映出阙执微微怔了一瞬然后慢慢弯起来的眼角。
这是一个自从他学会了亲吻之后就经常耍赖的新规矩——梳完头要亲一下,穿好袍子要亲一下,出门前要亲一下,回来雪化尽了,往后都是春天。
草原上的第一场春雨,是在半夜落下来的。
郗予是被一阵极轻极细的沙沙声惊醒的。
不是风声,不是驼铃,不是斛律韬养的那条灰犬在院子里刨土——是一种他从未在草原上听过的声响,
像是有人用最软的羊毛毡在帐顶轻轻拂过,
又像是无数颗细小的珠子从天上撒下来,滚过毡帐的绒面,簌簌地落进草叶间。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雨。
不是戈壁上那种夹着沙砾劈啪打脸的暴雨,也不是雪山上那种混着冰粒簌簌往下砸的雪雨。
草原的春雨是细的,密的,润物无声,落在毡帐顶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是把帐外的青草和泥土慢慢洇湿,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一层温润的潮意里。
空气里那股干冽了一个冬天的尘土味正在被雨丝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草原上闻过的气息——湿润的泥土、返青的草芽、被雨水泡软了的枯叶,
还有从远处矮松林那边飘过来的一丝极淡的松脂香。
身侧的阙执也醒了,
他缓缓翻了个身,面正对着郗予的后背,把被子往郗予肩膀上拢了拢——只这么一个细微的动静。
动作轻缓细微,生怕惊扰了他。
手臂从被子底下伸过来,自然而然地搭在他腰侧,微微一带,就将人软软拢进自己怀里。
胸膛贴着后背,呼吸浅浅洒在发顶。
郗予没有再动。
他静静地躺在温暖的被褥与阙执之间,
耳边是春雨沙沙,身侧是爱人沉稳的心跳,脚边是厚实的白狼皮褥子,榻边小几上搁着巴图缝的荷包和斛律韬削的木头马。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缩进阙执的臂弯里,在雨声中重新沉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平时那种麻雀叽叽喳喳的碎嘴,是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长尾鸟,叫声清亮婉转,像是自己谱了一段只有春天才会唱的小调。
他睁开眼,发现阙执已经起身了,矮榻旁边的食盘上放着热腾腾的酥油茶和刚烤好的胡饼。
窗棂上糊的纸透着极淡的白色光晕,天色比平时暗一点,大约云还没散。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然后他愣在那里。
院子里的老胡杨昨夜还是一树刚冒尖的嫩芽,一夜之间,每根枝条都被雨水洗得像刚打磨好的墨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