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水来了,草会长,羊会肥,明年岁末祭他们也能多带几坛马奶酒来。”巴图一脸憧憬。
郗予没说话,只是看着水流慢慢渗进干涸的草场边缘。
去年冬天他在书房里帮阙执核算草料账册时,这份引水图还只是一张拓在糙纸上的墨线,此刻这些墨线正在他脚下淌成真的水。
最近各个部落越来越好,牧民们安居乐业,牛羊成群茁壮。
北坡新修好的引水渠顺着地势蜿蜒流淌,滋润着沿岸土地,等到春日回暖,便能浇灌出成片青草良田。
平日里无俗事缠身,也无纷争要调停。
清风漫过原野芳草,渠水顺着新修的堤岸缓缓流淌,四下静谧安宁,唯有风声轻绕、牧笛隐约。
众人卸下了前几日引水渠的忙碌疲惫,心神松弛下来,静静安享这份太平无事的闲散时光。
小雪团的蹄子已经完全长硬了。
开春后阙执给它上了新鞍,
郗予他们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郗予低头喝了一口汤,忽然想起戈壁上那个蹲在客栈门口看商队经过的自己。
那时候他觉得世界很大,大到不知道往哪走。
现在世界还是很大,但他知道往哪走了。
他往右偏了偏头,阙执就坐在他旁边。
“明天去野杏林。”他说。
“嗯。”
阙执把他膝盖上被风吹歪的衣角拽平,和每一次帮他理好袍摆、系紧护腕、掖实被角时一样细致。
“后天我想去看杏花,巴图说春天有小白杏。”
“后天小雪团要歇蹄铁。”
“那就大后天。”
“好。”
月亮从老胡杨的嫩芽之间升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石井沿上的青苔还沾着白天的水汽,在月光下泛着暗绿的微光。
屋里的矮榻上铺着那张白狼皮,
床头放着他刚来王城时阙执送他的木梳、巴图缝的荷包和毡球,还有那把从边陲小镇一路带过来的匕首,
阙执用弯刀替他重新修过刃,薄刃在熄灯后的暗室里偶尔闪过一道极细的银线。
屋外被雪水浸透的草根正在土里悄悄翻身,新渠的水声隐隐可闻。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胡杨的芽苞上悄悄停了一只从冬眠里醒来的飞虫,翅膀在夜风里微微一翕,抖落了新生的花粉。
郗予在月光下眯起那双依旧勾人的桃花眼,
他有了家。
野杏林在北坡往东再翻一道矮梁子,骑马要走小半天。
斛律韬说那片杏林是他阿爸年轻时发现的,没人种,自己长的,
每年开春开得满山都是白花,远看像雪没化,近看才知道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