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郗予每次来马场都带吃的——有时是膳房新出炉的胡饼,有时是集市上买的蜜渍杏干,有时是巴图从赫连部捎来的风干羊肉。
郗予把吃的往老驯马师手里一塞,说今天也要麻烦您了,然后就自觉地去牵马。
老驯马师嚼着风干肉,含含糊糊地跟旁边的徒弟说这孩子要是笨一辈子也行,反正我退休还早。
就连守宫门的侍卫也习惯了他的存在。
刚来王庭时,侍卫们看见他还会多打量两眼——这个从中原来的书生,脸长得太好看了,眼尾那抹薄红像是画上去的,走路时右袖管少了块布,空荡荡地飘着,据说是少主的客人。
现在侍卫们看见他远远走过来,会提前把宫门推开,问一句“公子今天去集市还是马场”。
郗予每次都会停下来回答,有时是去集市,有时是去马场,有时只是去城墙根下那个卖瓜的老妇人摊子上看看有没有新到的甜瓜。
有一次巴图问郗予想不想家,他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中原。
郗予靠在老胡杨树下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没有家。”
秋猎开始了!
冷宫里只有床板、旧棉被和他自己。
后来在戈壁上也没有——商队住一晚就走了,驿站住一晚也走了。
他那时以为“家”是个地名,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停一下,停完了继续走。
直到他在王庭住了这么久,每天早上醒来看见同样的窗棂、同样的石井,闻到同样的灶烟味,才发现家不是地名。
是每天早上有人端着食盘推门进来,每天早上,食盘放在同一个位置,靴子并排摆在同一个角度。
“是阙执大哥。”巴图这次没有多嘴,只是用陈述语气把这句话说完。
“嗯。是他。”
郗予这次没有反驳,也没有转移话题。
他把头顶那片胡杨叶摘下来放在巴图手里,语气坦然又笃定。
阙执在当天傍晚例行去向老汗王汇报草场边界和过冬储草的事务。
他的父亲听完正事翻着斛律雄递上来的过冬草料调拨单子,
说斛律雄推荐他儿子斛律韬来王庭历练几年。
又说既然你们现在不想走,那就让郗予舒舒服服地住着,多交几个朋友,把王庭当成自己家。
说完这些,老汗王低下头继续翻单子:“落雪前让他们把北边的草料提前运过来,免得大雪封路。”
阙执站在门口没有立刻退出去。
他看着父亲低头批单子的侧影犹豫了片刻,抬起眼向阿爸说了一声谢谢。
老汗王的笔在纸上顿了顿,头也没抬,只说了句谢什么,你从小没跟他说过这个字——他只陪了你几个月你就学会说谢了。
阙执第一次被父亲说到语塞,窘迫地退后半步,只应了声嗯,然后转身出去了。
老汗王搁下笔,看着窗外那棵老胡杨,树上的黄叶被傍晚的风吹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石井沿上。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斛律雄说对了——那小子是真会跟人过日子。
又过了几日,斛律韬进王庭来办一些赫连部的秋猎文书。
他不是来找阙执比武的,是来借刀。
他听说少主的弯刀削铁如泥,想借去参加猎场上那场赌彩头的骑射比赛——赌注是三只黄羊。
两人在院子里试刀,阙执把弯刀递给他,又顺手把自己的旧弓也给了他。
斛律韬拉了几下弓:“弓也太轻了”
阙执说:“不是弓轻,是你臂力过了准心,比的是巧劲,回来再换新弦。”
斛律韬琢磨了一下,觉得有理,带上弓刀走了。
临走时跟旁边的管事感叹:少主现在比小时候有人情味了,
以前问他刀能借吗,他只会一句——拿自己去打。
斛律韬学着阙执的语气模仿了一句,管事被逗得哈哈笑。
秋猎近了。
斛律雄派人来传话的时候,郗予正趴在矮榻上翻一本朔国的话本子。
话本子写的是一个牧人和一个猎户的故事,情节简单得很——牧人丢了羊,猎户帮他找,找着找着就在一起了。
郗予看到最后一句,合上书,说这本话本子有个毛病,他俩从头到尾连手都没牵过,算什么在一起。
“朔国的话本子不写牵手。”阙执说。
“那写什么?”
“写一起放羊,一起打猎,一起过冬。在朔国人看来,能一起过冬就是在一起了。”
郗予还没来得及对这个定义发表意见,门外就传来斛律雄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震得窗棂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臭小子!秋猎开始了!今年你阿爸说让你带队,你倒好,躲在屋里陪人看话本子——郗予小子!你也来!别整天闷在院子里,你的旧衣服还在不在?穿来,猎场上穿旧的舒服!”